“——让我出去。把家里那台r9的机甲给我。”

    两人都不由得一滞。南林林很快辨认出来,这是夏恩的声音。

    “宝贝,你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们等几天再去好不好?”很温柔的声音。

    “我不能等。”那声音表面上平静,但任何人都听得出岌岌可危:“他被带走了,我现在就要去救他。”

    那道温柔男声凝滞了一瞬,旋即无奈地说:“还想去找你的那个,那个叫做召木的朋友么?陛下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要急好不好?或者爸爸找顾家的小朋友来陪你?”

    南林林垂下了眼睛。

    一个星期前,帝国军校内发生的事震惊整个帝国,无论是那位叫做穆朝的皇子的死讯,还是突来的虫族袭击,都在星网上扬起了持续到现在的热议。

    前一件事暂且不提,而后的虫族入侵,虽然在皇帝所带领的护卫队中将它们击退,但还是难免出现了伤亡,其中最为震撼,也最让人心痛的,就是两位军校一年级的学生,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复了屏障,更杀尽上千只虫族。

    一位,正是在房间里,足足昏迷五天才醒来的夏恩·希特里;而另一位,便是至今仍处于失踪状态生死不知的“召木”。

    而南林林来到希特里家也正是为了此事。她局促地看着身前的女人,正想询问她是否需要回避几分钟时,房间里又传来喊声,这一声,比之前更沙哑,更无助。

    好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我不信任他们。”

    “……我不信任他们。他们抛弃他了,怎么会去救他?”

    除了我,谁能够去救他?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

    “不信任?”一道嗤笑声:“夏恩·希特里,你哪里来的勇气敢说这种话?r9的机甲?你现在连c级机甲都上不去!”

    这竟是一道女人的声音,“再让我知道你敢溜出房间,一个人跑去机甲库,我就要延长你的禁闭时间了。”

    “他也是……”

    “你给我闭嘴,”那女声尖锐打断:“你对他太娇惯了,才让他现在如此任性!”

    一时间南林林只听到房间里断断续续的粗喘声,那是夏恩宛如受伤小兽般的声音。正当身前领路的女人终于肯敲下门时,与敲门声共同响起的是夏恩撕心裂肺的呢喃声:“……那我要怎么做?我知道,是我太弱了,我没能救下他。”

    “我没能救下他。”

    门被推开了。南林林跟着女人走了进去,她首先看到一个女人,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她美得锋芒四射,神色冷漠。

    南林林抖了抖,她知道这是夏恩的母亲,在军部相当有名。而她旁边坐着一个青年男性,有着柔和英俊的面容和希特里家标志性的灿金头发。

    看到陌生人,夏恩的母亲首先皱起眉,领路的女人毕恭毕敬,道明了南林林的身份和来意,她挑了挑眉,审视地打量南林林一圈,才让出床边的位置,此时南林林终于能看见夏恩了。

    她很震惊。

    ……这位希特里家的小少爷,怎么会这么、

    这么瘦?

    短短一个星期,夏恩原本柔软白皙的脸庞便微微陷了下去,眼下一圈浅浅的青黑,嘴唇干裂,一双原本意气风发的眼睛也跟着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泥沼。

    他的双手垂在膝盖上握得死紧,南林林匆匆一瞥,看见里面是一根——

    项链?

    很漂亮的项链,铃兰花苞样式的坠子,银色的颈链,本应该被戴在谁的脖颈上,现在却勒在夏恩手心,一道深得淤血的红痕。

    南林林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她走过去,看着夏恩低垂的头,轻声说:“希特里先生。”

    夏恩的耳尖动了动。他缓缓抬起脸,看到南林林时眯了眯眼睛,然后微微瞪大了:“你……”

    南林林点了点头。她犹豫片刻,还是取出一张芯片:“给你。”

    她说:“我尝试过了,有一小部分没办法恢复,但情况比我想的好,最后那一段……”

    南林林梗住了,她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为她看到的画面而感到惊诧和一丝恐惧:“最后,他、他落下去那一段,完全恢复了。”

    说实话,南林林完全不知道夏恩是怎么能够坚持“召木没死”这个想法的,任何一个看到过那段画面的人,恐怕都不会觉得召木还活着。

    但她不忍心说出口。

    夏恩接过那芯片,看着它不说话。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床上,指尖捻着薄薄的芯片,好像那不只是一个数据载体,而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出一个终端,将芯片插了进去,很快,夏恩便看见一个视频。

    他的嘴唇抖了抖,指尖缓缓落下,将它点开。

    床边的人显然对夏恩的反应感到疑惑,他们对视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止。只是南林林意识到那两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发凉。

    而夏恩只是垂着头,那头宛如黄金般的头发暗淡地贴在他额角,遮住他的眼睛。

    只有摁在终端边缘泛白的指尖,才能映示他的情绪。

    最开始的镜头很晃,险险追着一台白色的机甲。夏恩看到那台白色机甲轻盈地跳过叠叠重重地废墟,看着他四处修补屏障——原来他已经补上两处摇摇欲坠的屏障。所以那时候,他才没办法补上那处屏障,也没有防护盾能挡下攻击。

    然后镜头到了n区,白色机甲挡下了所有冲进来的虫族,随后他去到屏障外,替夏恩抢时间。

    炮火,枪声,剑锋……

    轰然一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无数颗太阳相连,最后汇聚到金色的瞳孔中间——

    一击穿心。

    最后,镜头凝固在那张脸上,鲜血顺着唇角流到眼尾,流过那灿金如光的眼瞳,勾勒出一道岌岌可危的红痕。夏恩在那点血红之间定格。

    他张开嘴,从喉咙中喊出无声的嘶吼,眼眶迅速痛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极速往外涌,一滴滴往下落,坠到静止的屏幕上。

    坐在一边的男人显然慌了,他喊着“宝贝”就要伸出手,却被阻止了。大权在握的女人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夏恩痛苦的脸庞,半晌后叹了口气。

    “我向皇宫申请过了,”她说:“半个小时后,你可以见一见陛下。”

    夏恩将那块终端抱进怀里。他说不出话,只能沉默,待到满张脸上都是纵横的泪痕,他终于能抬起头。

    南林林刹那咬紧了嘴唇。在她眼中,夏恩那双仿佛被海恩赐过的眼睛,此时空空荡荡,好像大海已经在其中干涸,剩下的只有干巴巴的绝望。

    她忽然感到无比心痛。

    就连自己一个外人,一个从来没跟召木说过话的人,看到那画面都觉得喘不过气,那夏恩呢?

    那如此喜欢召木的夏恩,喜欢到愿意为他去死的夏恩,亲眼看见那一幕的夏恩——

    会是什么心情呢?

    南林林连想都不敢想。

    就像灵魂已经死去,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夏恩操纵着这空壳子的咽喉,干哑地说:“我知道了。”

    他将项链系在脖颈上,掀开被子下床,男人连忙扶住他:“怎么了宝贝,跟爸爸——”

    “我要进宫。”夏恩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坦白

    当顾留钧拿着资料准备去找林知时,他看到了一个人。意料之外的人。

    夏恩·希特里那头标志性的金发从他眼前划过去,顾留钧怔了怔,他以为对方是一如往常要来找顾流缨的,正想上前,告诉他顾流缨正在禁闭,却在看清夏恩面容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怎么空洞的表情。行尸走肉,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就连顾留钧走到他面前拦下他,夏恩都没有一点反应,很木,看了顾留钧一眼。

    “……你进宫有什么事?”

    夏恩定定地看着顾留钧,而顾留钧心中的困惑也愈发浓郁。他认识夏恩十几年了,对夏恩素来张扬倨傲的性格再了解不过。

    这样失魂落魄的夏恩,他是第一次见到。

    有那么一瞬间,顾留钧想起,当时他刚刚知道穆朝死讯,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也和夏恩有着同样的眼神。

    “我去见陛下。”夏恩的应答轻飘飘落了下来。顾留钧皱起眉:“陛下最近很忙,想见到陛下必须先通过申请,你——”

    “我已经申请过了,”夏恩声音沙哑:“可以让我过去了么?顾……学长?”

    “……”这是夏恩第一次这么称呼他。顾留钧愈发有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看眼中的资料:正好,林知也正在议事厅。

    “我同样要去见陛下,不妨和我同行。”

    这个询问终于让夏恩的情绪有了一丝波动。那双蓝眼睛抬了起来,意味不明,看了一眼顾留钧,里面的情绪似乎很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好啊,”他听见夏恩说:“对,你也的确该看看……”

    看什么?顾留钧的眉心愈发紧了。他审慎地看着夏恩,却不急于询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一起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门口的护卫很快就验证了他们的通行令,将两人放了进去。夏恩率先走进去,顾留钧紧跟其后,两人一起踏进了一片昏暗。

    厅内没有开灯。最近是春季,阳光逐渐明朗,但今天却格外的阴沉,明明是下午,窗外落进来的光却黯淡无色,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个寒冬。

    林知站在厅内一张高椅旁,正低声对穆渊行说些什么,等两人走进来后,他们的交谈便结束了,顾留钧能感到皇帝的目光一点点梭巡过他低下的头,不由得捏紧手中的资料。

    最开始夏恩没有说话。他甚至都没有问礼,只是将那节脊背压下去,神色恍惚得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留钧先说完自己的事,视线总是忍不住往夏恩那里瞥去。

    ……出了什么事?

    有股极不好的预感,枯零零往上升。

    终于顾留钧说无可说,穆渊行的视线也梭巡到夏恩弯下的后颈上。他看夏恩和看空气没什么区别:“什么事?”

    夏恩抬起头。直视穆渊行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冷淡的视线,熟悉得不可思议。于是这一瞬间,一股痛彻心扉的剧痛给了他力量,他张开嘴唇。

    “陛下,”他说:“四个月前,我对您说了谎。”

    举室俱静。

    顾留钧强忍转头过去看夏恩的冲动,而林知也凝滞了。只有穆渊行,缓缓低下头看着夏恩:“是么?”

    “您问我,我有没有在301号星上见到过殿下。”

    穆渊行抬起了眼睛。

    “我说,没有。”

    穆渊行豁然从高座上站起来!他那永远冰封似的平静面容被打破——他走下高高台阶,朝夏恩走来:

    “一个星期前,”夏恩平静地说,眼神如枯雪:“我见过他。”

    他摊开掌心,上面是一块小小的芯片。

    当白昕接到“皇帝陛下要见你”的指令时,整个人是很困惑的。

    他只是一个军校学生,还是维修科的,也并非贵族子弟,皇帝怎么可能见他?可他的上司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就被推进悬浮艇往宫里去了。

    幸好不是押着他去的,白昕想,否则他恐怕要紧张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