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乱语,穆朝已经不想去回应了,他分辨顾流缨语气的真假和内涵,越想越皱眉。

    而顾流缨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一样,自顾自地说:“你杀死那只丑的要死的大眼珠之后,我本来是想去追您啦,但是被绊住了——那个眼珠自己要死了,却不甘心,就想夺走我的身体,我当然不可能让它这样啦,毕竟我还要抱您的嘛。差一点就要栽了,不过还是赢了,殿下,我是不是很厉害?”

    穆朝不回答。他沉默听着顾流缨宛如炫耀的话语,不由的抬起头。顾流缨接收到穆朝视线,志得意满地笑了:“结果我就抢走它的力量了,意外之喜呢,我发现它居然可以指使那些虫子!所以我就让所有剩下的虫子来堵您啦……”

    顾流缨的脸侧染上红色:“您看,现在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你想做什么?”穆朝打断他。

    他对顾流缨的了解,除了在空间缝隙把他带走的初见,就只有17寥寥几句的描述,顶多加上记忆的一些碎片,还都是这个世界穆朝的记忆。

    总之,他知道顾流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气运之子,所有人都爱他,而似乎对自己没什么好感,在小穆朝的记忆里,顾流缨处处针对他,没有一刻愿意放过他。

    可以说,这个世界穆朝选择死亡,百分之八十的原因都可以归咎到顾流缨身上。

    于是,此时穆朝格外看不懂顾流缨诧异的神色,还有热烈到近乎迷恋的眼神:

    “当然是想一辈子和您在一起呀,殿下?”

    一瞬间,毛骨悚然。穆朝下意识反手摸向自己手腕,那里是他的机甲激发装置,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他才想起自己的机甲恐怕已经碎了,现在的他手无寸铁。

    冷静。冷静。穆朝对自己说。现在重要的是得到更多的信息,看起来这个顾流缨很乐意透露点什么。

    “外面是什么情况?”

    “外面?”顾流缨不满地皱起脸:“殿下,您和我在一起,怎么还关心外面呀!”

    “回答我。”

    “还能怎么样,恐怕那些虫子已经爬满整座军校了吧。”

    顾流缨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知道了,殿下肯定是担心有人来打扰我们对不对?没关系的,我得到了眼睛的力量,现在我们呆在我创造出来的缝隙里哦,像这样——”

    顾流缨伸出手去触摸洞壁,诡异的是,他的手极其顺利地穿了过去,指尖触及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散开来。顾流缨表情轻松地转过来:“除了我,没有人能穿过缝隙的,所以殿下不用担心啦。”

    穆朝的心沉下去。他冷静地问:“为什么告诉我?”

    “为什么?”顾流缨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露出诧异神态,旋即他更加灿烂地笑起来:“反正我以后都不会离开殿下,所以哪怕告诉了您——”

    他露出了恶意浓重的表情。

    “您又能怎么样呢?”

    穆朝脸颊陷了下去,用力咬着嘴唇里的软肉。

    失忆之后,鲜有事情能触动他心扉。过往的记忆和感情都像是褪了色一般,除了每次午夜梦回痛苦得喘不过气,其余时候都是一副冷淡神态。

    而此时,他却难以继续维持那冰雪一样的姿态。身体状况不佳,没有机甲,诡异的地点,离开的成功几率将近于0。

    ——但也并非没有筹码。

    17曾经告诉过自己,虽然17告诉顾流缨有关系统和剧情的事,但却没有透露最关键的要点:那就是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穆朝,实质上是两个人。

    而虽然顾流缨说他吞噬了系统的力量,但看起来仅仅是力量而已,能够操纵虫族,或者这样开辟一个空间缝隙,但似乎并不能得知系统的记忆。所以,关于剧情之类的讯息,他恐怕了解得并不够清楚。

    那么,必然不知道时空倒流和契约的事。这个世界的顾流缨,恐怕仍然认为自己与十七岁之前的小穆朝是同一个人。按照顾流缨现在的表现,如果得知了这件事,再毫无波动的心也必然受到重创。

    ——那会是一个机会。于战场上厮杀无数年的穆朝立刻判断出来。他默不作声地往后靠,将手臂放在适当的位置,确保其能够得到最快的恢复。

    必须离开这里。一旦恢复,就想尽办法吸引顾流缨的注意,想办法逃走。没有任何念头更加清晰,穆朝审视地望着顾流缨。

    “——顾留钧也在赛场上,你不担心他吗?”许久,穆朝冷冷说。

    顾流缨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出声:“你说哥哥?”

    穆朝眼神愈发冷。这有什么好笑?他简直困惑不解,如果顾流缨带走自己的事没有败露,那些虫族就足够要全部参赛者的命,包括顾留钧。如果这件事败露了……

    那顾留钧是否活着都不好说了。穆朝并非自我感觉良好,但他多少也知道自己如今得到了许多认可,如果顾流缨带走自己的事传出去,那么身为顾流缨兄长的顾留钧,必然没有好下场。

    “我担心他做什么?”

    “所有人都说你们以前关系很好,他很喜爱你。”

    “扑哧”

    顾流缨如此笑了出来。

    “喜爱我呀……”他用手摩挲了一下自己脸颊,明明是这样羞涩的动作,却被他做得漫不经心:“那关我什么事?”

    理所当然的语气,他说:“更何况,要不是因为哥哥,我早就能和殿下在一起啦。你看,哥哥这么坏,我干什么担心他?”

    “……他对你很好。”

    “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啊。穆渊行,林知,夏恩那个蠢货,那些吵得要命的佣人,那些蠢得要死的所谓贵族。他们都对我很好,”

    “都对我好,那我要一个一个喜欢回去吗?要一个个担心吗?”

    “我只担心你呀,殿下。”双手捧住脸,指节紧贴下颌,顾流缨露出一往情深的目光:“我喜欢你,穆朝。”

    “……喜欢?”

    喜欢?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这个世界的我吗?你污蔑他,你诋毁他,你抢走他所有东西,你给他下药,你骗他在大雪天出门,你推他下水,你要毁了他的精神力,你讽刺他,你在他面前炫耀,你不许他和任何人相处——

    你说你喜欢他。

    你管这叫做喜欢吗?

    穆朝感觉喉咙堵了一块厚厚的硬块。好像这个世界已经死掉的那个自己,在哀哀低语,在痛哭,在尖叫,在一次次拿起刀来,落下去,留下消不掉的痕迹——

    你管这叫做喜欢吗?

    你怎么说得出口。看着顾流缨那纯洁而真挚的眼睛,穆朝如此想质问:

    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能看着我的脸,说出这种话?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那些足够让一个人想到死的事!

    可穆朝忍住了。

    这不是该他说的话。

    有些事,他能够去帮忙讨回来。可有些事,是应该当事人亲自去讨的。

    如果没办法去讨回来——

    那哪怕把人一起送下地狱,他也要得出一个结果。

    他对这个世界曾经的穆朝如此承诺。

    第85章 记忆

    出乎穆朝意料,顾流缨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他每日仅离开一次,每次不到十分钟,回来时抱着些食水和药物,大部分都用在穆朝身上。穆朝试着在他离开时触碰洞口处的水波,却发现自己根本穿透不过去。

    难怪顾流缨如此肆无忌惮。

    除了等,穆朝什么都不能做。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大概在第三天时,外伤大半愈合。第五天时,肩膀就基本能动了。常年负伤上场的穆朝认为他已经能够试着逃出去了。

    于是在他醒过来第五天深夜,穆朝慢慢数着顾流缨的呼吸声,间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数到第一百下时,他缓缓抽出石片,手慢慢扬起——

    停在顾流缨咽喉的正上方。

    细白的手腕上紧紧扣着几根纤长手指。那手指看起来无力,却死死扣住穆朝的手。

    “殿下,”他听见顾流缨平如静水的声音:“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穆朝全身绷紧。几个粗暴念头在脑海里一旋而过,最后他还是一点点收回手:

    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

    肌肤触碰分离,那锐利的石片无人再提起,穆朝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流缨,慢慢把牙咬紧。

    隔天顾流缨给穆朝换药,他一如之前,自顾自地说些以前的事情,并不在乎穆朝的沉默。可这一次穆朝却开了口。

    他一双眼睛锋锐如碎冰:“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顾流缨抽绷带的手停住了。他将头扭回来,穆朝又看见那万年不变的甜腻微笑。

    “怕呀,”顾流缨笑嘻嘻地说:“可殿下昨晚不是试了么?”

    “——你现在,哪里杀得死我?”

    没受伤的那边手一把就攥紧。穆朝沉沉望着顾流缨那张有恃无恐的漂亮脸蛋,脸颊往里陷,却还是一点点偏开视线。

    “帝国有能力歼灭虫族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六天,你还剩下多少虫族?”

    “殿下不用激我,”顾流缨慢条斯理:“能拖到他们彻底相信我把您带走就行。”

    “17在,他不可能放弃军校星——”

    “别说17了。”

    绷带被剪断。

    剪刀边缘闪过锐利的光。

    “殿下。”顾流缨低着头,穆朝看不清他脸色:“您已经是我的了,为什么还要提别人呢?”

    “……”

    穆朝荒唐地看着他。

    理智告诉他现在并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好时候,更何况他自打失忆之后,感情就愈加淡薄,除了寥寥几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可现在久违的怒火烧起来,连着几日被困的焦躁,他将舌尖压下,吐出句话:“我不是你的。”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

    “也绝不可能是。”

    顾流缨掀开他袖子的手停住。穆朝瞪着他,等了半晌,却只见顾流缨神色平静,检查完之前受伤的肩膀,再仔细看了看手臂上的创口,就把袖子再次拉下。

    ……没反应?穆朝眉心不自觉微微蹙起,却忽然小腿一凉。

    他猛地低下头,看见被扯开的裤腿,以及露在空气里的白皙皮肉。

    他四肢都有伤,但除了手臂,其余地方都能自己处理。除去第一天他昏迷不醒,其余时候穆朝都是自己换的药,顾流缨见他如此坚持,意外的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挂着那该死的笑。

    但他今天碰了他的腿。穆朝条件反射地去摁对方的手,却被不用拒绝地推开。肩膀传来细密的刺痛,在这般角力中穆朝额角流下冷汗——

    细瘦的踝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