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这样想,嘴上没反驳他。

    *

    我问宋西川,为什么不去完夜市再去拍照。

    宋西川回答得很搞笑,他说,油烟一熏,人就不漂亮了。

    我觉得还好,但一想到待会儿可以去大吃一顿,就精神抖擞。为了夜市的玩意儿,我晚饭还故意少吃了点。

    到了夜市,下车后便迫不及待,我和宋西川说:“我去买羊肉串。”

    “这种东西少吃点,对身体不好,”宋西川却不让我去,他一本正经说,“大局为重。”

    “......”

    我无语,双眼无神,“那我能吃什么?”

    坐在露天的塑料小椅上,拿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蒜蓉花甲粉,嘶溜嘶溜吃了几口,抬眼才注意到对面被我忽略了的宋西川。

    “你也去点一碗?”我试探着问。

    宋西川摇头,“你吃就好。”

    “哦。”

    我接着埋头苦干,但余光总能瞟见宋西川盯着我的眼神,这让我想起六年别后重逢,在那家小炒店,宋西川比我先吃完饭,也是这样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视线落在我身上。别扭得很。

    我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尴尬,“你要来一口吗?味道很好。”

    “好,”宋西川挑眉,“你喂我。”

    “......你这人怎么越活越小了,不要脸。”我瞪了宋西川一眼,把碗移到他面前,当真喂了他一口。

    花甲粉热乎得很,宋西川含着我的筷子吞进那口,水渍便在他唇上晕染开来,他的眉眼透过薄气,在那瞬间变得清明而深刻,嘴唇红透了,像樱桃也像玫瑰。

    我逼迫自己收回眼,随口问他一句“好吃吗”,他说“嗯”,我就低头接着吃。

    宋西川依旧盯着我,那目光看上去柔和,却带着一丝隐秘的侵略性。难以察觉,但我对他太熟悉了。

    等我慢悠悠吃完,擦干抹净嘴了,正想抬头问他接下来去哪,却见他身体投下的阴影在我眼前放大,很快便俯下身,飞快吻住我的唇。

    我的鼻尖还是花甲粉的香味,现在又混上了一点宋西川的味道,发麻,烧脸,我一动不敢动,只觉得他在吮吸、轻咬。

    这不能称之为吻的吻,持续不到五秒。

    他离开我唇边时,吐出的热气混着平静的话语:“紧张什么,没人会注意我们。”

    “……谁紧张了。”我下意识舔了舔唇。

    虽然此时是夜里,但也不能不算是光天化日,虽然我和他坐在角落,但也不能认为完全没人会注意这个角落吧!

    我丢掉一次性餐盒,起身跟上宋西川,边捅他边说:“你发情么宋西川?为什么突然亲我。”

    宋西川想了想,说:“你吃完东西的时候,唇色很漂亮。”

    “……”

    尽管分开这么多年,但我们变态的点依然出乎意料得一致啊。

    宋西川没说接下来去哪,我也没问。

    我享受这种穿行于热闹的人流之中,却与对方保持相同沉默的感觉。

    人太多,免不了走时被冲散。宋西川的步子很快,像是目的明确似的想要去到某个地方。

    蓦地被别人挤了两下,那人和我说不好意思,我回了句没事,短短几秒的间隙,宋西川就消失在视野中。

    人呢?

    我惯性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就止住不动了。

    ……

    脚像被灌铅,被钉扎在水泥地,抬不动迈不开,耳边嘈杂的人声在那瞬间变得更加嘈杂,一哄而入,没给任何反应时间,就细细密密挤满大脑,无法思考。

    我想咬住舌头让自己清醒,却也发现用不上力,一切都像悬浮在云端般柔软无力,偏偏下半身无法动弹。

    心脏酸涩,我猛地咳嗽两下,才唤回点气力。

    我重复喊着几个字,字像被拆分开融入周围,灌不回我耳中。我凭空生出一阵恐惧,是再也抓不住人的恐惧。

    抬手尚无法做到,声音也代替不了我去到宋西川身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肩膀传来的疼痛和脸颊上的温热将我从云端拔回地面,我眼前出现了宋西川,也听到之前自己喊的话。

    “西川。”

    宋西川好像骂了句脏话,又说:“何知,你哭什么?”

    “……”

    他抬手抹掉我的眼泪,“刚刚走得快了点,人太多,回头就差点找不到你。我的错,别掉眼泪了。”

    言语的能力是会瞬间失去的。

    我把头扭开,不去看宋西川,泪腺就不会自作主张。

    这会儿却变成嘴巴不受控制了。

    “西川……”

    宋西川一愣,“怎么?”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声音还噎着有点哑,“叫顺口了。”

    “你真是……”他睁了睁眼,也变得不太会说话。

    我瞪着他,“我怎么了?”

    宋西川没吱声,握住我的手,跟我说“过来”,将我往路边带。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眼泪。”

    接过纸,我忍不住说:“你怎么随身带纸啊,真娘。”

    宋西川瞥了我一眼,嗤笑道:“谁让我旁边有个时不时就掉眼泪的?”

    “我没有,”我顿住,盯着旁侧的人群发呆,嘴在机械式开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转过头问他,“你知道吗?”

    宋西川看了我一会儿,只说:“你眼角好红。”

    “啊,用力过猛了,”我垂眸,那张湿润的纸巾静静躺在掌心,与诺大的闹腾夜市有些格格不入,“妈的,好奇怪,我是不是要生病了?”

    宋西川语气不悦,“胡说什么。”

    “我刚刚头突然很疼很晕,发不出声,腿软,走不动路,”宋西川不信,我就多解释几句,“现在好一点了,但还是不舒服,感觉憋得慌。”

    “奇怪,”宋西川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我感觉他松了口气,“你这不是好好的么。别瞎想,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我恹恹地转过头。

    继变出纸巾后,宋西川像个哆啦a梦似的,又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提着把手往我眼前一晃。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个头不大也不小的绿乌龟,正伸长了脖子,鼓囊囊在眨眼。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没有秘密了。我的一切宋西川好像都知道。我浑浑噩噩这样想。

    “你……”喉咙干涩得要命,我咽了咽口水,“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刚刚,看到旁边的摊位有卖,就买了一只,”宋西川笑了笑,“挑了只合适的,喜不喜欢?”

    脑海中穿插闪过那晚在花鸟店的画面,有些出神。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养这个?”

    他这回似乎是真笑出了声:“你是我的谁,我能不知道么。”

    我对上宋西川的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宋西川好像真的很想让我收下他的礼物,也许不仅仅因为这是一只活生生的宠物,他是想我能收下他所有的礼物,包括他所有鲜花、他的爱、他的决心、他的陪伴。

    于是我没再说话,只是捧过那盒子,听到乌龟爪子扒拉沙土和沿壁的声音。凑近看,能瞧见乌龟在和我对视,拿远看,它好像只是一团灰绿。

    沉默良久,我缓缓说:“谢谢。”

    宋西川礼貌地说了句“没关系”,然后陪我静静坐着,陪我在吵闹的夜市中发呆。

    光晕在黑夜的眼中被拉得很长,蔓延到无法触及的地界,胡乱散漫在桥边的湖泊,好像风的感觉也没那么接近,月亮却变得不太遥远。

    第31章 想要的答案

    乌龟眨着小眼,探头探脑打量全新的塑料世界,新的一切会带来新的感官,不去抗拒能更快适应环境。

    风吹过来感觉不到冷了。宋西川像个谈恋爱的幼稚高中生偷偷去摸我的手,他的手心比我热得多,我就全然摊开了交由他揉捏。

    我眼看宋西川玩过我的一根根手指,最后坦然地十指相扣了。

    我欣赏了一会儿我俩的手,动了动嘴,最终还是告诉他:“前阵子在环保局碰到你的舍友。”

    “嗯,”宋西川顿了顿,又问,“哪个?”

    “当时跟你走得最近的那个,闻伟,”我看宋西川想起来了,就接着说,“他来做公司备案,碰巧遇到我了,就和我多聊了几句。”

    “他说,宋西川最近变了很多,我下意识回了一句‘那当然了’,差点说出你是穿越的了,”我垂眸看着乌龟,突然有点想笑,“我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别人就要以为我疯了。宋西川,你说你——”

    刚抬头,宋西川眼中浸墨般的深潭就生生让我止住了开玩笑的话头,上扬的嘴角卡在一半,慢慢收起了。

    “怎么了?”我问他。

    “要疯也是我先疯,”宋西川开玩笑似的,后一句却又那样认真,“我哪里变了?”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说出口。

    我支吾两声,说:“他说你提到‘何知’的次数好多。”

    “还有呢?”宋西川问。

    “还有,他说你承认得很大方,”感受到他的手掌触碰我的脖颈,脸颊发烫,“他问我是不是和宋西川复合了。”

    “嗯,”宋西川的声音很轻,手中的力道却不轻,“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实话实说了啊,我说没复合。然后他很吃惊,说‘啊,真的吗’,还说‘那宋西川是骗我的啊,你回头要好好教育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