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何知逼迫自己冷静,可等真走到这一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站在原地掐着手指,眼睛往其他地方望去。

    他听到母亲在问:“你之前说没办法帮忙还钱,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还是现在手头紧?之前是妈在电话里情绪激动了,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看看家里能不能分担一点——”

    “——分担什么?”

    都自顾不暇了,还能帮他分担什么?不管是好听的话还是难听的话,都是泼出去的水,哪有说收回就收回的道理?

    “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等思思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可以......”

    “找找关系也好,虽然现在手头很多款都还不了,但是......”

    之后的话何知听不清了,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变得很大很刺耳很吵闹,母亲那些补救的话在他听来都没有意义,早有这份心,早该、早该——

    “分担不了的。”

    何知低眉说出这句话,母亲喋喋不休的嘴也同一时刻止住了,愣在原地睁眼看着他。

    “分担不了。”何知喃喃重复了一遍。

    连拧眉都觉得无力,好像自己这么多年过去就只能得到这些话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只能得到这些?

    又凭什么这一切会这样得来、又这样得走?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才能听得母亲几句勉强算得上真心实意的话?如果他健康平安,能从母亲口中得到任何关心的言语吗?

    根本就没有意义。

    所以何知去掏那些检查单、报告单、病历的时候手都颤抖得厉害,他低头装作自己很努力地去找那些堆叠的纸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里的东西已经要流出来了,用力吸紧的鼻子发出的抽气声也那样可笑。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就是控制不住。

    他把那些东西递给母亲,手在空中举了很久,没被接过。

    那最上面顶着的就是医院的病历本,赫然写的是何知的名字。

    静止的几秒内,呼吸声都显得尤为大——直到母亲拿住它们的时候,何知才觉得手头轻了、心头也轻了、什么都轻了。

    他才敢淡淡地说:“我生病了。”

    第70章 颤抖着清晰

    【:感觉抓不住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想过去的你是怎样抓住我的。】

    鸟在窗外叫。

    宋西川同何思在病房内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两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何思的手塞在被窝里抓紧了床单,说不紧张是假的,面前的男人身形挺拔如青松,双手插在黑色长款呢外套的口袋里,即使站姿随意,也抹不去这般浑然天成的气质。

    被视线打量的滋味不太好受,何思大脑一片空白,也难以运转起来去思考他究竟是哥哥口中的谁。

    直到男人抿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开口即是低沉悦耳的嗓音。

    “何思,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啊,你好,”何思打了个激灵,张嘴胡说,“你是陪我哥一起来的吧,你家也在这边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和你见过吗?呸呸呸!那个,因为——”

    “紧张什么?你把我当作另一个哥哥就行,”宋西川在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因为是何知的小妹,爱屋及乌,他对她的耐心也十分多,“我父母是住在这里,考了大学才去的外地。”

    何思张了张嘴,问:“......你是我哥哥的同学吗?”

    宋西川朝何思点头。

    何思盯了他好一会儿,骤然间福至心灵,一拍巴掌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经常送我哥回家的人吧!前面一下子没想起来。”

    宋西川往后靠在椅背,“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还能记得?”

    “因为哥哥你长得很标志嘛,”何思狗腿地笑了笑,“看过一眼就忘不掉了。”

    宋西川看着她,突然觉得在某方面上何思与何知也是像得很。高中那会儿,何知也是她这般活泼,夸人的话也是张嘴就来,兄妹俩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希望何知能变回之前无忧无虑的模样。

    一时之间,宋西川没再接话,于是空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何思看向窗外,又看向门口,视线最后落在宋西川身上,紧拧的眉心透露出她此时的紧张。

    很快,她试探着问:“......那个,你知道我哥出去和我妈说什么吗?”

    宋西川风轻云淡地颔首,回答道:“聊一些大人该聊的事。”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何思坚决地抗议,“我已经成年了。”

    “......”

    宋西川的面庞与其整个人一般平静,他看向何思,没准备回答。

    照理说何思作为何知的家人,拥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

    但何知事先交代过宋西川,与小妹单独相处时无论她怎么问,都不准告诉她,至少等她做完手术。

    宋西川尊重何知的意思,并且答应了他。

    但该怎么说呢?终究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当亲人之间的预感莫名其妙地来临,挡也挡不住。

    或许是何知松开了她的手,又或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给何思带来的下意识的心悸已经完全无法遮掩。何知不在房间里,就看不到此时何思面上的表情有多么难看。

    宋西川不说,何思就无处可问。她知道没办法从任何人口中得到答案,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心慌,哥哥的状态确实很奇怪,精神勉勉强强,但是看上去……脸都不圆润了。

    何思缓慢地眨了眨眼,低垂着头,像是酝酿了许久,最后却只是问。

    “哥瘦了。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最近......过得不错。”

    舌尖在上颚研磨半晌,宋西川仅是吐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就觉得乏力。

    面对这双与何知相似的眼眸,看到里面迸发出这样猜疑不安的神色,宋西川就忍不住心疼。

    感觉小姑娘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打了个转儿,宋西川正思考接下来要如何搪塞,结果何思最后只是轻声说:“好。”

    接着又说:“我希望他能过得开心一点。”

    “会的,”宋西川没有迟疑,给了她准信,“我会一直陪着他。”

    何思听不明白了,仰头迟疑地问:“……一直?”

    “我和他住在一起。”宋西川平静地承认了。

    “嗯?哦,可是,这好像没什么关……啊?!”

    何思猛地瞪大眼睛,眉毛飞扬得感觉下一秒人就会从床上跳下来。

    “你你你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宋西川挑眉,这小姑娘聪明得很,不可能听不懂,“所以你放心。”

    “我的天……”何思还处于呆滞状态,嘴里念念有词,“妈还在催他快点找女朋友,转头默不吭声就领了一个回来,不对,倒还不是领回来,是把自己给嫁出去了,这才多长时间啊。哥哥什么也不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宋西川微笑着,回答得很快。

    他说:“很久了。”

    *

    宋西川与何思聊了一会儿,何思看上去还是担心,于是又向何思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何知。

    宋西川算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可何知没有回来的迹象。

    眼角总突突地跳,宋西川等不住了,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对何思说“我出去找你哥”,然后走出病房的门,朝何知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有规律的响声,进而越来越快,到达一个临界点后,又越来越缓。

    宋西川在找何知的时候走得很快,听到何母声音时就慢慢停下了脚,他和正在对话的两人也许只有一墙之隔,因为那声音从半掩的安全门缝隙中传来,是如此地清晰。

    又如此地熟悉。

    *

    “......”

    “......”

    “......我觉得这样没必要。”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现在去你妹妹病床跟前把这句话重复一遍给她听——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都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哪有哪个亲哪个不亲的?是、我承认你小时候我们太忙没有管你,但是吃的穿的从来没亏待过你们,你就不能多体谅一下爸爸妈妈,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能二者兼得的吗?”

    “......”

    “我和你爸赚钱、赚钱就是赚来给你们花的啊!还了房贷,剩下的全是你们的,家里的钱就是有需要的时候用在你们身上!你要住院、要化疗要治病!第一时间要和我们讲!我们是外人吗!?”

    “......”

    传来手掌拍打衣物的声音,伴随着何母带着颤抖的声音。

    “你自己、自己怎么能在医院照顾得了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什么都没说!!你以为这是什么病吗!?你爷爷当时就是这样走的!你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到现在了才说、才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现在才想清楚。”何知终于开口了。

    何母神情一僵,她缓缓抬头,觉得自己只是幻听,“......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不治了。”

    话音落下,通道里前所未有地安静。宋西川站在门后,是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何母拽住何知的手抖得厉害,狠皱着眉,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治了?”

    何知点头,平平地告诉自己的母亲:“不治了。”

    “你疯了?”何母几乎是在尖叫,“做什么要这样!?说不治就不治了?你没告诉我们也没和我们商量,就这样不治了!?”

    “不治就是不治,”何知盯着她,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也不是你们的附属品,做出这种决定不需要和你们商量。”

    许是何知的语气太过坚硬,何母渐渐开始感觉无力,无力去怒吼嘶叫或是辱骂,转而声音变得软弱又颤抖。

    “为、为什么不治?家里有......家里没钱也会给你凑钱,你之前打电话给我说没钱是因为这个吗?......没关系的,何知,爸妈......爸妈把房子卖了都会给你治,你不要这样说不治就不治了好吗?”

    何母的眼里已经泛起泪花,连皱纹都乍然变多了。她摸着何知的手,眼里满是自责与难过,与何知面上显露的平静截然相反。

    “你这样、你这样叫爸爸妈妈怎么办?几个月来一句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现在突然就告诉我不治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们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