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山这话说给方笛方远听的时候,方笛方远全当他是在胡乱编瞎话诳人,现在重又讲给方老太太听,老太太却是没有半点怀疑,直截了当的就信了。

    毕竟,在她老人家眼里,天底下再没有比她乖孙更出息的人物了。

    方老太太苦巴巴长满皱纹的脸一下子笑开了,抚着方重山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心满意足的叹了一气,方老太太推拒着不收方重山塞过来的钱袋子,嘴上直说道:“既然要到繁阳城去,药铺可不比村子里,事事都少不了打点,奶奶哪里能收你的钱?”

    方重山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立刻拿出一早便准备好的说辞,耐心劝解道:“奶奶您别舍不得收,这是喜钱,是沾了喜气的,您收了,保准我以后到繁阳城去做什么事都能顺心如意。”

    一席话说的向来有几分迷信的方老太太不禁犹疑起来,捏了老半天的钱袋子,终究还是犹犹豫豫的收下来了。

    方重喜夫妇与方重信都在地里干活,家里少了年轻人,显得冷清的很。

    方重山与老太太说说笑笑了一阵后,无意间抬眼向外,正好看见屋外蹲着的小可怜。

    刚才姜然塞一把山核桃给小可怜,更是帮着把核桃壳全都给剥开来,香脆焦甜的小零食一下子就把小孩迷得七晕八素。

    小可怜最怕方老太太,心里又惦记着好吃的,因此一直躲在堂屋外边朝里头偷看,眼巴巴的盯着桌子上摆着的山核桃。

    方重山见他实在可怜,忍不住站起身来招手喊道:“小怜,你进来。”

    小可怜被他喊得猛一哆嗦,颤颤巍巍的抬头,正好撞见方老太太不悦的打量。

    小孩顿时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的迈着细瘦的短腿走了进来。

    和村里别的老太太一样,方老太同样不喜欢小双儿,更不要说她活到这把岁数,居然只有小可怜这一个重孙子,说出去难免要招笑话。

    方老太太要强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背地里说她“汉子生得多有什么用,到现在还不是只有一个小双儿做重孙!”

    重孙子里只有一个小双儿,对方老太太而言,无疑是一桩沉重的打击。

    一看见小可怜过来,方老太太先前的好心情顿时没了,皱着眉头硬生生的嫌弃:“你到堂屋来做什么?”

    小可怜瞟了一眼桌上散落的山核桃,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渴望与艳羡,很快又识趣的低下头,结结巴巴的认错:“我、我这就到门口玩去。”

    方重山叹了口气,大步走到小可怜身旁,抬手揉了揉小可怜头顶上蓬松松扎起来的小揪揪,将桌上摆着的核桃顺了一捧,一股脑全都给塞进小可怜脏兮兮的衣服兜里。

    小可怜惊讶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他想都不敢想,以前总是变着法子欺负他的阿叔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居然主动往他兜里塞吃的!

    姜然身为小双儿,最能体谅小可怜的苦处,柔声笑着哄劝道:“这回带来的山核桃不少,小怜要是喜欢,不妨多要一些。”

    方老太太看他俩对着小可怜又是哄着又是劝着的,很是不高兴的撇嘴,嘟嘟囔囔的高声抱怨:“小双儿有什么好宠着的?你们这样,把人养叼了,以后我都不好管教了!”

    她说话向来不顾忌别人,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对小双儿的瞧不起,姜然听着刺耳,渐渐淡了脸上的笑意,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方重山敏感的察觉到了姜然慢慢低落下去的情绪,知道是方老太太说的话戳着他伤心事了。

    大安国对小双儿的轻贱由来已久,在一般人眼中看来,方老太太对小双儿的这般作态实际上算不得过分,但方重山却实在接受不了。

    他从来都不觉得小双儿有什么比不上汉子或者姑娘的地方,就拿姜然举例来说,小夫郎勤快能干,天真有趣,甚至能编得一手好竹艺。

    方重山尊重方老太太是一回事,却也不愿意叫姜然为此受了委屈。

    他先是冲不乐意的方老太太笑着圆场道:“奶奶,孩子么,不都喜欢吃些小零嘴吗?家里不差这一点的。”

    “再说,小双儿有什么不好的?你孙儿我还不是娶了个贤惠能干的小夫郎了?”

    而后又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佯装生气道:“以后,这种轻慢小双儿的话奶奶你以后别再说了,不然,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方老太太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转念一想,猛然记起来,似乎都是因为听着算命先生的话,买小双儿姜然来冲喜,她的宝贝乖孙才能够死里逃生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最是迷信的方老太太想到这一茬,浑身泛着激灵,赶忙住了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连连合掌,颇为忌讳的说道:“好,好,以后再不提这话了,大家都不许提了。”

    小可怜难得没有讨老太太骂,兜这一大捧山核桃傻乎乎的笑。

    方重山一旁看着心酸,忍不住同方老太太提议道:“奶奶,小可怜这个名字实在是难听的很,叫到外面去也有失体面。”

    “要不干脆替他改个好听顺口的大名字,以后大家叫着也方便。”

    方老太太对给小双儿取名这件事不太感兴趣,随口敷衍着应付道:“你要是想改就改吧,回头和你哥哥嫂嫂说一句就行了。”

    方重山想了一想,矮下身子,与小可怜视线齐平,轻声询问道:“平安,方平安、小平安……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太平长安,是谓平安。

    小可怜年岁尚小,走因为是小双儿的缘故,没有机会到私塾里去念书,却还是懵懵懂懂的知道一些平安所代表的含义。

    他记得,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阿娘对着祖先牌匾磕头,最常念叨的就是平安这两个字。

    求先祖保佑她丈夫平安,保佑家人平安,保佑她的小双儿平安。

    因此,在小可怜单纯的想法里,平安是个好词,要是真能拿来做名字,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想不明白脾气古怪的阿叔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对他这么好,但小可怜还是欢欢喜喜的答应了下来。

    就这么着,小可怜改名叫做了小平安。

    方重山怕擅自做主会让哥哥嫂嫂心里不痛快,额外叮嘱了小平安几句:“等阿爹阿娘回来,记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若是觉得平安这个名字不好,再换别的也没关系。”

    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重山想带着姜然提早赶回家去。

    方老太太舍不得他,找借口说方重山要到繁阳城里做学徒,以后再能回家来的机会只怕不多,一定要他和姜然留着吃顿饭、过一夜再走。

    虽然分家出去,但方重山以前住的屋子,方老太太都要好好留着,并时不时的打扫,眼下正好可以留给小夫妻俩住上一晚。

    从方家回来后,方重山数一数还剩几天空闲日子。

    闲来无事,正好想起屋后面闲置着的,一直不曾进去看过的野林子。

    方重山刚来的时候就曾听林峰神叨叨的提起过,说他家屋后面的野林子玄乎的很,曾经是吊死过人的,村里人都不会往里头去,生怕因此沾了晦气。

    等后来跟林峰混得熟悉了,方重山也曾特意问起过,可惜关于野林子的种种说法,林峰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就连他自己都说的稀里糊涂。

    毕竟是生长在红旗下一身正气的年轻人,方重山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他原本就计划着想找个时间到林子里四处走走,试试运气看能不能碰上好一点的山货,只是一直被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耽搁了。

    眼下时机刚好,方重山索性背起小竹篓,腰间悬着石刀,准备进林子里看看。

    姜然胆子小,一听说方重山要到鬼林子里去,吓得啪叽一声捂住了眼睛,连连后退,摇头抗拒道:“我可不想进去!万一有长舌头的吊死鬼怎么办?”

    “我听林叔说的怪 人,重山大哥,你也别进去了。”

    小双儿一面紧紧的捂着眼睛,一面吐舌头努力扮作吊死鬼凶神恶煞的模样,想要以此吓退方重山的好奇心。

    方重山被他滑稽的鬼脸逗乐得不行,心里暗笑小双儿这是夏天里的乡野传说听得多了。

    他向上提了提手上沉重的石刀,安抚着哄劝道:“你重山大哥会使刀,遇见什么都不会怕。”

    “你要是心里害怕,就留在家里乖乖等我,我进去瞧一瞧,很快就回来的。”

    姜然从指间露出一条缝,偷眼看方重山。

    本来,小双儿都快要把林峰随性讲起的故事忘的差不多了,现在给方重山突然这么一提,又全都想了起来。

    以前说要待在家里也就待着,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现在,姜然自己好端端的提了一嘴吊死鬼,越想越是心里发毛,可不敢一个人呆着了。

    他赶忙伸手拽住方重山的袖子一角,眼一闭,心一横,一狠心答应道:“那可不成!”

    姜然不想在方重山面前认怂,明明心里怕的要死,偏偏还要昂着头嘴硬:“我跟你一道去,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方重山不好戳穿他,只能忍着笑,反手捉住小双儿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手,终究忍不住心软的安慰道:“有重山大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说不准林子里转两圈,还能逮着小鸟小雀什么的,到时候带回来当宠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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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三十一只萌夫郎

    山里的树木一路绵延到山脚下,在方重山家瓦房屋后集结成林。

    屋后的这片林子因为树木高大的缘故,即使是白日里望过去,都是阳光透不进去的黑压压一片,也难怪会在村子猎户口里传出各种版本的骇人故事。

    因为采药需要,方重山到过的地方不少,有些药材因为自身个性,往往都是要趁着天黑采摘的。

    因为走惯了夜路,进到林子里,他没有半点顾忌,只管闷头往前走,时不时挥一挥手上紧握着的石刀,以便砍断挡路的杂草,驱逐有可能藏在暗处的蛇虫。

    姜然心里害怕,从出门开始,就紧紧的黏在方重山背后,等一直走出了大半截的路,他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四下里环顾了一圈。

    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景象,入眼的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林间风光了。

    独巫山里野果树生的尤其多,这片野林子也受其影响,长满了果木与高大魁梧的柏树。

    小双儿自小在姜村长大,姜村并不靠山靠林,所以姜然根本就没有进过这般大的林子。

    他惊奇地抬头看头顶上密密覆盖着的苍翠枝叶,偶尔有几只松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一溜烟从脚边窜过。

    姜然打从心底喜欢这些可爱的毛茸茸,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拽着的方重山的衣角。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方重山敏感的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回头对小双儿笑道:“从古至今这么多年,哪个地方没死过人的?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胡编传说罢了。”

    姜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食指抵在唇边要方重山噤声,不许再提晦气的话。

    方重山依着他,继续往深处走。

    仲夏时节正是野果舒展饱满的时候,方重山一眼望过去,认出了好几棵他熟悉的、曾在独巫山上见到过的果子树。

    大约是少有人打扰的缘故,林里的果子肆无忌惮的生长,有些因为太过成熟而落了一地,偶尔被飞鸟或小兽啄食。

    姜然乐颠颠的跑到树下,睁大着明亮亮的眼睛,开心的往上一伸手:“野青梅,山里红、六月瓜……”

    “村子里也有这些,可是人多树少,有些果子刚长出来还是泛青的,就一早被人抢先着摘走了。”

    小双儿回过头,欢欢喜喜的冲方重山感叹:“这个林子好,别人都不敢进来,里面的果子全是咱们的!”

    就好像是对丰盛的宝藏陡然间砸中脑袋一样,姜然满心满眼里都看着果子,早就把林峰先前说的什么吊死鬼、野林子抛却脑后了。

    方重山对果子的兴趣不大,引起他注意的,是不远处,一棵巨大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突然倒塌,在地上的腐树。

    他眼尖的瞅见腐朽的树根旁长出的两丛小伞一样张着的小团团,方重山忍不住心里一跳,赶忙加快了脚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一个小小的灵芝丛。

    色泽光润,如同一件件小小的雕塑品。

    灵芝最是喜好潮湿腐败的的环境,这个林子里常年照射不到阳光,最是适宜灵芝丛的生长了。

    方重山按耐住心底的激动,抬手细细数了一数,大约有五六株尚未长成的小灵芝,一棵棵的漆黑泛光,煞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