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秀不笑了,直视裘虎,像个夜枭,脑袋往左边转转,往右边转转,眼神钉死在他脸上。

    “你不是犯怂么?”

    “祖宗,我出京一趟容易么,娘子眼都望穿了。”

    武延秀很扫兴,瞪他半晌,终于无奈地挥手。

    “滚滚滚!快去快回。”

    裘虎恨不得原地起飞,丢下一串大笑,“哈哈哈哈,就在山下闵家村,啊?万一,你……就来啊?”

    后头几个字已是去得远了。

    武延秀百无聊赖,快步走到廊庑底下,忽地顿住了脚,满脸稀奇。

    “府丞怎么来了?”

    榴花树背后一阵乱响,钻出个身高七尺的大汉。

    四十左右年纪,仪观雄伟,意气风发,胡乱套件浅绯小团花圆领袍,两臂上壮实的肌肉撑满衣裳,全然不似中枢常见的沉稳内敛,倒是满脸精干。

    他与武延秀十分熟稔,瞧不见面孔也知是谁,待看清他手里物事,更是眼前一亮,高兴地摩拳擦掌。

    “老六!还得是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伸手便来接。

    第60章

    “府丞怎好与我等粗人玩耍?”

    武延秀却不肯与他厮混, 弓韬往身后一藏,叫他捞个空。

    “前头诗会,您来两句, 捞个彩头,圣人一高兴,再放您去与突厥、吐蕃周旋, 再成就大功,啧啧,已是五品了, 再升岂不是要执掌六部?”

    “你再叫一声府丞试试?”

    郭元振脸拉得八尺长。

    他身兼两职,既是春官主客司郎中,掌诸藩外事, 又是控鹤府的二把手, 张易之是府监,他便是府丞,外头人称‘右控鹤’。

    “笑什么笑?别以为我升了官不好意思揍你,想当年我在通泉县……”

    “哎,别提了, 别提了!”

    武延秀一叠声打断。

    “耳朵听出茧子了,知道你胆敢造私钱,又掠卖人口, 坐地称霸,一百个县蔚不敢做的营生,你都做了。”

    说到当年的威风,郭元振满脸得意, 喋喋卖弄。

    “不是我吹,你当我差钱么?实是民风彪悍, 寻常律令约束不住,匪盗捉来县衙,牢饭还没煮熟,就有人使土炮炸衙署,衙役砸死两个,官差不干活儿,全躲在家里,倒要我贴私房请他出山,不造钱怎么办?再说,这等亡命之徒,杀便镇住了么?哼,我把他老子娘,烟花里的相好,襁褓里的婴孩,通通卖给胡人做奴隶,叫他断子绝孙!”

    这点光辉事迹,郭元振起个头便要讲到尾,生怕人不知他手段狠辣。

    武延秀好笑,专提他不爱听的。

    “你路子太野,治下良民过不得了,上京告御状,气得圣人动用肃政台,使枷提你来神都,诶嘿嘿,这一来就天雷勾动……”

    “你闭嘴!”

    耳边炸起滚雷样怒吼,却吓不住他,武延秀翻了个白眼。

    “偏圣人吃你那套,反留你在右武卫,朝夕相见。”

    他不遗余力地描述那场面。

    “要说还是你胆儿肥,本来谢主隆恩就是了,你偏满嘴抹了蜜,说什么草芥之人,觐见之机千载难逢,怪只怪圣人垂帘儿,你没看见真容,咫尺之间,如隔云雾,不胜惋惜,竟鼓捣得圣人卷帘相见——嘿嘿,到底是你想见天颜,还是想叫圣人看清你啊?”

    他左瞅右瞅,皱眉思索就凭郭元振这副尊容,到底是哪点能得女皇青睐,招得郭元振乒乒乓乓动起手来。

    武延秀把弓韬胡禄往地上一扔,仗着甲胄护体,只拿肩膀、膝盖大力顶撞,甚至用兜鍪上的尖刺挑他肚肠。

    郭元振只有一件锦袍,大大吃亏,边躲边骂,“嘿!有本事脱了打!”

    “不脱!就打你这出了名儿的恶鬼心肠!”

    武延秀没法屈膝,动作略显笨拙,冷不妨被郭元振掰断树枝,从下巴颌儿直捅到咽喉,痛的差点窒息,忙一记肘击撞开。

    “三言两语,挑拨吐蕃赞普杀了论钦陵,好家伙!那可是五十年亲贵,几代宰相,也出后妃,也娶公主,竟被你断了根本,阖族来投武周。你瞧着罢,等赞普醒过味来,知道是你断他一条臂膀,杀你,五千一万兵,换你一个不嫌多!”

    明晃晃的兜鍪尖一偏,划破了郭元振的咽喉,一丝血迹淌出来。

    武延秀偷袭得手,兴奋地大放狠话。

    “我肯与你单对单,便是公道极了!”

    话音未落,一记重击正中胸口,痛得武延秀喉头腥甜,唾沫吐出来带血。

    “纳命来!”

    郭元振十六岁入太学,十八岁明经入仕,乃是有唐一朝最年轻的状元,秉性却最古怪,不照寻常路子从府衙起步,反在通泉县做足了二十年县蔚,与穷途匪盗周旋,积攒了满肚子的歪经,做人打架,剑走偏锋,全是出其不意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