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基气哼哼道,“我是烦你给她买个白身!我都这样儿了,还拖累别人作甚?她那个性子也不好伺候人,摔盆打碗的。”

    “好——”

    张峨眉垂下眼睫,掩住弥漫的失落感。

    多半是个通房,李仙蕙不介意,她却忍不得,可人家不过当她是个朋友来托付,挽住李仙蕙出了门,扭头吩咐金缕。

    “你提着那灯在前面,让晴柳押后罢。”

    金缕接过晴柳手里的灯。

    她是殿中省出身,后来才投到府监门下,李仙蕙这几个大宫女,她从前就认得,莲实机敏,杏蕊顽皮,丹桂沉稳,独晴柳吃了枪药,眼里揉不得沙子,吃一回亏要找补两三回,天天跟人掐架。

    原以为到末了,必是丹桂、莲实跟李仙蕙一辈子,结果李显一回来,好的都送给妹妹了,独把晴柳带在身边。

    晴柳很记张峨眉的情,“我走头里,那灯且得晃荡,害大家揪心。”

    “要不——”

    武延基手撑桌角站起来,“我送你们上去。”

    四个女人面面相觑,李仙蕙直皱眉,“你有伞没有?或是借一领斗篷。”

    “没有!”他愤愤坐下了。

    于是只送到屋檐底下,武延基挥手赶。

    “往后别来了!”

    张峨眉笑而不应,擎着伞,当先走在雨里,如履平地,毫无惧色,李仙蕙和晴柳都大壮胆气,跟着她越走越快。拐角处张峨眉站住指人看湖水,因有雨,云也黯淡,只有些微星光洒在湖面上。

    “我从没想过,一个女人从家乡逃婚出来,要自谋生路,原来这么难。”

    她转着伞柄讲心事,三人落后几步,都怔怔的,连金缕也听住了,追随她才四年,对她更早的经历一无所知。

    “张娘子,难道不是府监的亲侄女儿?”李仙蕙问。

    张峨眉理了理鬓发婉转一笑。

    “我是府监二哥的女儿,亲生的,一点儿不掺假。可我们那地方……”

    她噗嗤一声自嘲,久在神都富贵乡,遥望来处,竟看出一点荒谬来。

    “我们那地方生了女儿多半淹死,自家不养,嫌养女儿费钱。”

    “这是什么蛮荒之地?”李仙蕙倒吸一口冷气。

    晴柳快言快语,“我们家乡也穷,灾年卖儿卖女,是想孩子有口饭吃,哪有人亲生的活活淹死?”

    金缕也嗤之以鼻,“猫狗畜生且干不出来!”

    张峨眉两颊绷不住的抖,缓缓才道。

    “整个县不养女儿,儿子大了去州外娶妻,所以阿耶拿两碗剩菜养活我,人家便说他爱女如命。可他给我寻的亲事,实在叫人恶心……”

    李仙蕙大致知道世上有这样不堪的地方,是女皇的宫廷里难以想象的。

    “五叔、六叔官拜将军,把祖母接出来享福,消息传到老家,人人骂他们无耻,尤其是我阿耶,冲进祠堂,捧着祖宗牌位大哭,还请耆老将他们除名。”

    金缕愣了,从来只见府监气焰万丈,却没想到家乡亲眷如此鄙视,人皆落叶归根,他们被家族唾弃,死后要去哪儿受人香火?

    正该议亲事的年岁,说起女人离家谋生的话题,什么意思就明摆着。

    李仙蕙深深看进她眼里去,张峨眉也坦坦荡荡望回来。

    武延基是个窝囊透了的人,一路潦草到二十六岁,对时局无力招架,要说举手投降,又没个能寄托的地方,糊里糊涂混到老,于国无碍,老婆孩子就遭罪。

    她想不通,“……到底哪里好?”

    张峨眉听了怅然一笑。

    “天下人都一个口味就麻烦了,郡主不爱吃甜的,将好蜂蜜让给我。”

    李仙蕙直庆幸她肯把话说开,不然被这么个精明厉害的人戳在眼前,难受也难受死了。

    “那日你替我教导妹妹,说人跟人处久了总有真心……”

    感慨,“有这句话在,咱们来往的日子还长。”

    第77章

    主仆两个返回宫室, 就见丹桂和杏蕊围着衣架啧啧称奇,见她来了道。

    “府监命人送冕服来,怕尺寸不合适, 郡主试试,哪里不成马上改。”

    李仙蕙上前托起衣袖细看,果然玄衣黄裳, 庄重非常。

    “真按《周礼》上来,只有皇帝、太子、亲王、郡王有衮冕,上回封禅, 命妇便是穿常服,如今借圣人的光,连我们也穿一回中单、玄衣了。”

    几个人团团围着, 伺候她脱了短孺长裙, 先穿素纱中单,黄蔽膝,再套上玄色上衣。

    李仙蕙端起两手,袖口上有织火、华虫,确是秦汉传下来的老纹样。

    “天子十二章, 郡王只五章……圣人手面儿真松快,给我们与郡王同等,明日驾前侍候, 竟分不出男女。”

    丹桂等顾不得听她感慨,忙着蹲在脚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