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热的日光同样照着放干了血的牲畜,尸身开膛破肚,翻开的皮肉遍布青紫血管,干瘪发黑,腐败烂臭。

    瑟瑟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肠胃一阵作呕,就被武崇训抓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有力,直到她重新矜重地挺直脊梁。

    脑子清醒了,视物也清晰。

    瑟瑟俯视祭坛下黑压压的王公贵戚,人人有个了不起的头衔,人人只能在她脚下,尤其贴边儿站的张易之兄弟,根本不够资格穿戴衮冕。

    她轻笑了声,女皇到底是女皇,不曾乱了根本。

    然后意识到自身幸运,第二轮李武联姻中,李家女的地位高多了。

    她有了力气,稳稳地,和武崇训一起把乳羊推进火堆,轰地火焰冲天。

    “表哥,”

    她掀动嘴唇,无声地谢他,而他的眼神晃了晃,轻轻避开了。

    誓约诵读完毕,仪式还要继续。

    武攸暨朝银爵中住满粮食酒,圣人三轮上香祭酒,再由太子重复一遍,然后太尉重复,然后女皇祝祷,放鞭炮……

    如此折腾到日上三竿,诸人肃穆散开,跟随女皇再三叩拜,才算结束。

    光禄卿战战兢兢退下来,举高手臂挡住面孔才敢吁气。

    太平与颜夫人激战,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非要摊开来计较,历代封禅都在泰山,为何圣人独在嵩山……

    不就是怕与高宗犯冲么?

    这话一挑明,武周根基之虚弱便昭然若揭,女皇岂肯咽下窝囊气?背锅的只能是负责操办流程的光禄寺——那他的乌纱并项上人头,便都飞了。

    太平太不顾念底下人死活!

    他下了论断,看了眼谷底烧成烂架子的乳羊,转头差点撞到张易之肩膀。

    “寺卿稍等,公主问相王为何选嵩山封禅,相王不知,两人颠来倒去说不出因果,相王那几个儿子又爱斗嘴,越扯越远,才起哄说不如来请教您了。”

    光禄卿嘶地打个寒颤,“下官还有事,有事,改日再说!”

    张易之一本正经拦住,“还请寺卿示下。”

    “哦——这个嘛。”

    光禄卿煞有介事地捋着胡子,信口胡编。

    “府监有所不知,封禅泰山之举由上古流传,但其实魏晋时便有人提议,不止泰山,五岳皆可封,嵩山乃是中岳,地处华夏正宗,最受世人推崇。”

    张易之蹙眉遥想,慢慢点头赞同。

    “确实,单论位置,正是嵩山在中央。”

    “圣人乃是周朝姬姓后裔,千多年前,周武王、周成王都曾祭祀嵩山,这种事嘛,向来是子承祖制……”

    “真的吗?”

    张易之满面不信,好奇追问。

    “寺卿莫欺我读书少,周朝封禅,真有文献记载么?笔记,还是诗词?可我以为,修史从司马迁起,之前事体,真有人字斟句酌录在纸上?”

    光禄卿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心道,你明明都知道,何苦来难为我?

    丝丝金光落在张易之的头上,和满山黑压压的公卿不同,他既没戴冠,也没穿衮服,一袭青白交织的圆领袍寒素到近似奴婢,只乌发用玉簪松松挽住,俄而风起,发丝便沾上飘飞的树叶。

    衣袖翩然,吹得这美男子飘飘欲仙,他歉意地揖手,“是我学识浅薄,发问仓促,并无意挑衅,请寺卿先行。”

    光禄卿被他高高提起却又轻轻放过,顾不得诧异,忙拱手告辞。

    这头打扮同样简薄的张昌宗牵马过来招呼他,“五哥,走罢。”

    张易之搓了搓手,上马扬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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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峨眉回到宫室,指派金缕带人收拾回程包袱,自在廊下置了张软榻,蜷身倚在上头,捧着莲花瓣印小金碗发怔。

    金缕走来唤了一回,“娘子进来罢,外头热。”

    她只摇头。

    耳边流水潺潺,是女皇院子里那架两三丈高的山形人造瀑布,水流下来,经过小小的木作磨盘抽回山上,小虽小,纤毫毕现,且声响极大,连她这头都听得见,枕音而眠,好像真的住在瀑布边上。

    借着这水声,她心里清净,半合上眼昏昏欲睡,突然有丝料清凉的触感蒙在胳膊上,她翻了个身,眼角扫到一截青白袍衫,惶然坐起来。

    “李家儿孙通通要出阁了。”

    张易之开门见山。

    “李显家四个,李旦家五个,李贤家只剩一个,哼,拢共十个,比武家两府多出一倍,往后这神都,还真是热闹。”

    张峨眉低着头抹两只胳膊,放下袖子。

    她穿散花绫小衫,衣裳短,可是袖子又窄又长,过了手背还多一截,细密的花纹透出肉色,愈显身段修长优雅,素金手镯别出心裁地戴在袖子外头,叮叮当当挂着许多金珠、珍珠、碧玺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