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李仙蕙稳稳端着两只手,臣下觐见主上般恭谨端肃,檐下宫灯的光亮斜斜顺过来,铺陈在她膝上,一片昏黄的泥金。

    她镇定答道,“阿耶是我的靠山,没有阿耶坐镇,我左支右绌,不能施展。”

    李显听了感慨万千。

    这孩子是太懂事能干了,叫他没话能教导她。

    展眼环顾这里,三底两面,五开间全打通,前后花园廊庑交错,堆砌各样珍玩,从地到天满满当当,铺陈的全无余地。

    当然是韦氏的手笔,也算豪奢,但比起上回武三思故意提起的太平公主府,还是简朴了些。

    “过几日拨笔款子给你,把房子再整治整治。”

    李显强调,“按你的喜好来。”

    李仙蕙推辞。

    “不必了,四月就搬去郡主府,这里只是暂住。”

    但五个孩子独她不在膝下,打回来,又全靠她里外周全。

    李显有所亏欠,坚持道,“知道你夫君耳根子软,可天下夫妻,没有不闹和离的,纵然我对你阿娘百依百顺,她还常说要卷了包袱走。把这里置办舒坦,往后你动气就抬脚。”

    李仙蕙听了抿唇一笑。

    人说太子怕老婆,这怕字,实在流于表面,他是爱,是敬,是端着捧着,侍若神佛,反而韦氏替他顾虑形象,拍拍他手,叫别说了。

    换个角度说服女儿。

    “他老实本分,难道你就没有陪爷娘住两日的时候?”

    李仙蕙笑着答应了。

    李显想起长女,幽幽地叹气,“云卿若是有你这般宽让随和,心里头咽的下事儿,便不会客死他乡了,哎。”

    “云卿也好,云卿刚强,所以过刚易折……”

    提起云卿,韦氏泪眼婆娑,整了整李仙蕙的交领。

    李显语带哽咽。

    “这事儿原不该眼下提,可我不愿瞒你……昨儿你大姐夫上门,带着一溜儿女,大的十二岁了,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也是望四十岁的人了,痛哭流涕,请我挑选一个嗣子,归到你阿姐名下。”

    李仙蕙想起初见时瑟瑟的抱怨,急忙阻拦,“阿耶,姐夫不配您提携他。”

    李显抬眼看女儿,有点不解。

    “可你阿姐只有这一个亲人呐,我不提携你姐夫,往后挪她进京,墓志上如何着落?后继香火如何承继?单是迁坟启棺要嗣子摔盆,这……”

    “我不是阿姐的亲眷么?瑟瑟不是么?”

    李仙蕙硬邦邦顶了句,陡然发现阿耶荒唐,从女主手里接过的江山,竟还要把女人死后哀荣,归结于挂名的夫婿。

    李显难堪地咳嗽一声,心里却想,若非如此,圣人又何必传子不传侄?

    连她老人家都绕不过去的坎儿,云卿何德何能?

    但他是个软烂的性子,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是。”

    李仙蕙顿时有些别扭。

    对司马银朱承认阿耶不堪重用是一回事,当面感受是另一回事,她舌头底下压着许多金玉良言,要阿耶兑现承诺,安排颜家子侄入仕,更进一步结交朝臣,帮重润建立起权威……

    李显察觉了,眼神闪躲,打了个呵欠便向外走。

    “从前着急,如今倒不急了,反正重润已投了魏相的性子,你和你祖母一个脾气,坐一望五,恨不得一辈子的活计三两日干完。”

    他就是躲懒,能躺着绝不站着。

    李仙蕙并不意外,担亲生的爷娘,再差也是自己人,欠欠身道。

    “明日礼仪繁复,阿耶、阿娘早些歇息吧。”

    韦氏本来跟着李显走出去了,又折身回来切切叮嘱。

    “那颜夫人,入宫时已是新寡,行事稳重,我年纪尚不及瑟瑟如今,瞧不出她为人,但上官和太平两个,我自幼相熟,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狂妄。”

    “才人狂妄?”

    李仙蕙当然不信,诧异地挑了挑眉。

    “圣人身边佞臣尽多,府监不提,单一个宋之问,便自恃材高,想凭特进入部,还有韦团儿,胆大心黑……独才人谦恭勤勉,事必躬亲,自古以来圣贤的品性,她全占齐了。”

    韦氏盯着她瞧了两眼,欲言又止。

    李显站在外头催促,“院子里风大,脚冷。”

    “外头也说宋之问是两京第一才子。”

    韦氏拉住李仙蕙飞快道,“他这个第一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

    “阿娘是说……”

    韦氏道,“至于上官,与重润一般自学成才,她就算生性古怪,偏要去崇拜仇家,为什么又惺惺作态,不肯与颜夫人勾连呢?”

    “阿娘的意思是不结党反而可疑?”

    李显在风里跺脚。

    韦氏匆匆赶去照应,撇下话道,“总之瑟瑟毛躁,你更要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