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笑道,“旧章再来,还是东宫出嫁,归入郡主府,出不了岔子!”

    瑟瑟撑了撑酸软的腰肢,算了算日子。

    “婚后让她多歇半个月,再来顶我的班罢。”

    到家换衣裳洗了澡,便窝在凉席上睡回笼觉,这一觉真真儿舒坦了,再睁眼时已是金乌坠地,漫天贝母样迷瞪瞪的彩光。

    撩起床帐才要说话,隔断背后飒飒声响,武崇训大踏步走来,满面倦色,一头一脸都是热汗。

    瑟瑟呀了声,趿拉起绣鞋迎上去。

    “不说穿绢甲也成?”

    几个丫头跟进来,候着她亲手卸甲,忙接过去,触手热烘烘的。

    瑟瑟心疼,“五月就这样难熬,七八月怎么办?”

    武崇训也是热昏了头,叫把水摆在屏风后头,衣裳脱了就往浴桶里扎。

    “幸而我这件是布背甲,要是乌锤铠,真热死了。”

    桶里兑的薄荷水并木樨油,最凉爽醒神,武崇训泡了片刻,缓过神交代。

    “从政坊有座小庙,只七八个和尚,香烟稀薄,不知怎么叫府监盯上了,昨儿点了右卫去查抄,说弥勒像座子歪了,寺僧故意亵渎。”

    “这座庙不在宋之问的清单上么?”

    瑟瑟警醒,绕过屏风进来陪他。

    武崇训窘得往后一缩。

    白布帕子搭在桶边,他忙提来盖在要害。

    夫妻做得久了,赤条条相对原是寻常,可他忙了通宵,眼困神乏,早上忽地听见并州来的消息,心里正别扭。

    瑟瑟捡了张小脚凳来,就近替他擦背。

    武崇训动了下,“我自己来,你别弄湿衣裳。”

    “你干嘛?”

    瑟瑟扳着肩膀不叫他躲。

    一个多月了,背上浅的疤掉了,深的淤痕犹在,不知几时得消。

    她疼惜地拿帕子蘸着水轻拭,新生的皮肉鲜嫩,更要轻上加轻。

    “不在。”

    武崇训抿了几遍唇,到底受了,垂眼看水里翻腾的木樨花。

    瑟瑟有一样与他阿娘最像,闲来摆弄香粉花卉,数不尽的花样,这些是她去岁小心收捡,亲自翻晒的,存在瓷瓮里,够用整个夏天。

    “我连夜赶去教住持整修佛像并应对之语,他感激的不得了,一股脑把底细全倒了,原来他是西市商贩,听说开庙得利甚快,才买了度牒,邀游方僧坐镇,并非虔诚信徒,这回受了惊吓,直说要转让土地和尚,不做了。”

    “你闭眼歇歇。”

    瑟瑟把他从上到下抹了个遍,汗津津的咸气稍褪,方就着水清帕子。

    “这种事,叫朝辞、清辉去就罢了,你来回跑什么?”

    “小商贩骨头最软,今日感我大恩,来日被府监抓到把柄,几句话就能卖了我去投靠,朝辞他们虽伶俐,到底不及我警醒,还是我去放心。”

    瑟瑟知道他是个亲力亲为的脾气,白他一眼。

    “难怪府监三五年便能集聚起那许多座庙,原来全靠威逼利诱,这回证据确凿,不论他要干什么,单结党这一条,便够参他,就怕他狗急跳墙闹起来。”

    她问,“白袈裟跟佛指舍利,能扯上关系么?”

    “照如今流传的佛经,无甚关联……”

    武崇训闭着眼摇头。

    水汽蒸腾得他眼睫尽湿,那端稳凝重的轮廓,像是个佛头泡在汤池。

    “可谶语总是无中生有,譬如刘邦凿石投江,想编什么话不成?再者舍利子后年入京,我猜是要借那东风。”

    瑟瑟忍不住伸手去佛头上拔毛。

    从鼻梁划拉到唇瓣再到下巴,熬夜的人来不及剃胡须,趣青的渣头,指头刮着毛扎扎的,痒痒的酥麻。

    “亲迎在即,我不想分二姐的心,况且女史说,圣人夜里醒来,问了几回兴泰宫建得如何,兴许这回……能引得圣人主动退位。”

    瑟瑟有些拿不准主意,讷讷向他请教。

    “我也知道把希望寄托于未决之事,是庸人所为。”

    武崇训不语,她的眼睛就只盯着九州池。

    抬手往她脸上抹了把,水渍湿哒哒敷到襟前,虽隔着薄衫,那白花花的形状分明,看得他喉头发紧,火气更冲。

    替她道,“可是阎知微一天不回来,郡主心里便没底,不知府监在西北有无后手,万一断送了……”

    他重重叹气,顺着她往日声口。

    “万一你六叔……”

    瑟瑟变了脸色,帕子一扔,双手拍打水面激起浪花,轰然炸在武崇训脸上。

    他也不客气,站起来把人一捞,整个拐进桶里。

    水花四溢,夹着两个胡乱扑腾,淋得地面一汪汪摊开,瑟瑟身子骨软,团团卷成个肉球,塌塌堆在他膝头。

    “照理说送亲,四月送到,五月便该启程回转,至今不走,是有些古怪。早朝提起来,恰并州长史张仁愿进京述职,带回二十匹上好的大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