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你没这胆子?”

    “还是铁勒部另有后手,你不过是个细作,定不得计?”

    咣当当三句落地,气若游丝,却砸的众人头昏眼花,面面相觑。

    方才武延秀攀咬挑拨,他们顺势下哥舒英的面子,原是排挤外人,但连可汗都这样说,难道哥舒英真是吃里扒外,伙同唐人坑害突厥?

    一致对外是一回事,谁都不愿看个铁勒杂碎在王庭耀武扬威,但哥舒英战功卓越,自他归附来这四年,突厥与唐廷数次交锋,便宜全是他占下的。

    倘若今日料理了哥舒英,那他帐下两万骁勇战士,该如何处置?

    议定了明日发兵攻打并州,阵前换将,又换谁上?

    这回起兵,特取事发突然,绝无预兆之优势,打得就是个唐人措手不及,谁去谁便能立下战功,哥舒英么,功多不压身,再出挑也轮不着继位,旁人得了这首功,岂非卓然而立,远远超前?

    几个王子往深里这么一推想,都犹豫起来。

    哥舒英原本袖手站在圈外,只等他们拿下武延秀,这一来措手不及,愕然呃了声,尚未想出对策,便见银光闪动,竟是哲哲暴起发难,挥刀向他砍来。

    “你骗我?!”

    “——哲哲!”

    哥舒英错步往边上一让,刀刃堪堪划过耳根。

    “铁勒被灭,我无家可归,除了忠于可汗,还能有何异心?”

    “亏我阿耶信你!”

    哲哲只恨引狼入室,给了他机会,虽然突厥部从无传位女婿的先例,但或多或少,这一层亲缘关系,给予他许多便利。

    她气红了眼,弯腰抄起银酒壶使劲朝他砸过去,回身向默啜喊。

    “阿父!我给你报仇!”

    言下之意,仿佛默啜已经死了。

    武延秀差点没忍住笑,在场几十号人也是神情微妙,却没一个出手拦她,大家交头接耳,瞧哲哲老大个阵势,压根儿沾不上哥舒英的衣角,竟高声指点。

    “公主斩他下盘——诶!右边儿!”

    浑不在意默啜的血凝结在羊毛毯上,板结成块,越来越大。

    “叶护人才,还怕无处施展么?咱们圣人可是求贤若渴啊!”

    武延秀瞧哥舒英背着两手应对哲哲,显是游刃有余,忙去挑拨。

    “当初铁勒九部被薛仁贵打败,又被突厥追剿,余部溃散,多投入国朝,改汉姓,娶汉女,更有做官拜将,世代荣华。叶护精研汉语,诗词雅赋皆通,远胜突厥语造诣,若说投奔,为何不走阳关道,却反向而行,来向可汗效忠?”

    哥舒英一愣,默不说话。

    哲哲想到他教她汉语诗词,旁征博引中原文化,尤其提起宋之问、沈佺期等青年诗人,那副熟稔亲近的模样,分明遥遥与人声气相投,比起在王庭被人另眼相看,排挤蔑视,待遇差天同地。

    可他却撇下中原仕途不走,反来钻突厥小道,果然古怪。

    小宝添油加醋一通翻译,几个王子冷笑不已,都很赞同。

    哥舒英见势不对,周身戒备紧张起来,他的人撵出去了,却是被动。

    关键仍在武延秀,他对他的战力很了解,步法、刀法、剑术、耐力,都堪称一流,短板却是手腕的灵活度。银鞘长刀不适合他,但他贪婪好学,身边有个好师傅便不肯错过,这就折损了自身。

    武延秀提声道。

    “况我中原贵女,气魄胆识皆在公主之上,叶护舍本从末,必有所图!”

    此节早在哲哲疑心之内。

    传说太平公主中年妇人,仍可令桃李之花失色,她犹不信,但自见了武延秀身为男子之俊逸洒脱,便不得不服气,神都水土果然养人。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哲哲气得眼眶包泪花儿,发起狠来,左右开弓,两把弯刀刷刷挥舞,追着哥舒英劈砍,撵得他飞快地小跑着转圈,又跳上酒案。

    “说话啊!”

    哲哲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终于追得累了,顿足大哭,对他很失望。

    “赠予我良种马匹,也是叶护的主意罢?”

    武延秀冷冷问。

    “拿突厥的命根子向国朝献殷勤?呵,我真是糊涂人,自以为来做驸马,近不得公主的身就罢了,连向圣人讨赏也轮不上,竟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请教叶护,究竟与神都何人暗通款曲,助他立功?”

    哥舒英不理会他,反看了看久不做声的默啜。

    暗褐色长卷发从武延秀指缝中漏出些许,被血渍纠结地打成团,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已然很虚弱。

    “郡王眼明心亮啊。”

    再拖下去,默啜就真的死了。

    哥舒英心急如焚,面上却愈加从容,甚至挽了挽袖子。

    他穿的也是皮袍,袖口缀着毛茸茸的羊羔皮,其实很难挽起,但这动作是他自幼从唐人身上学会的,每当心思烦乱便下意识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