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等忙道是,一齐躬身送她出门。

    折腾了大半夜,出来天都快亮了。

    玉豆儿困得直打瞌睡,瞧上官迁延着要走不走,便劝道,“您可别再去瞧那位了!去一遭给她骂一遭,何苦来?”

    上官一笑,连着碰了好几鼻子灰,确实不必再自讨不快。

    “走罢!”

    她牵牵袖子,通身关节感到一股迟钝的酸痛,回回在阴角屋子都不舒服,不过是人前硬撑,出来才觉出乏累难受。

    玉豆儿还在喋喋叨叨。

    “您压根儿不必亲自来,送他上路罢了,要怕他死的冤枉,魂灵不散,叫奴婢送一盅‘千般醉’,高高兴兴喝死去,还不够仁厚么?非得同他把那理儿分说清楚,好做个明白鬼?”

    就着熹微的辰光看,上官眼眶子发红,似要哭了,娟秀的面孔挤皱着,像个揉烂了的布娃娃,玉豆儿忙拿手帕子替她拭泪。

    上官摇头避开,自拿手背蹭了蹭。

    “人死后有无鬼神,尚未定论,倘若有,爷娘姐妹为何从不显灵托梦,叫我孤苦伶仃?倘若没有,嘿,人做事大可以再狠些。”

    玉豆儿听不懂,大眼睛呆呆地扑棱。

    上官从前嫌她不及银蝶儿灵光,相处日久,倒觉出笨的好处来,这宫里聪明人太多,走一步,说一句话,也要掂量,竟是与玉豆儿相伴,最最轻松。

    “我是想起祖父在宫中受死那刻的心境,想来安慰安慰他。”

    上官这人有时候挺怪,玉豆儿蒙头蒙脑地嗯了声,扶起她胳膊,头顶夜鹭陡然振翅高飞,刮拉的树叶哗啦啦响。

    树底下钻出个单刀髻的美妇人,恨声道。

    “她又叫你做这些事?!”

    玉豆儿忙蹲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活计?”

    太平一掌攘开无关人等,欺近上官身边恨声逼问。

    “世上多的是宵小无赖,黑心烂肠子,肯把好好的人剔肉放血来讨好她,不缺你!还是你怕她?”

    气咻咻的鼻息喷在上官下颌,又热又潮。

    她闭了闭眼,才从那牢笼出来,头昏眼花,真经不起太平正义凛然的质问,下意识后退半步,回避的姿态,叫太平更火了。

    “爷娘养子,是为让他离巢自立,俯仰天地而无愧。你好端端一个人,你干什么处处受她辖制?”

    嗡嗡的苍蝇在头顶打转,幸而是冬天,不然这种埋死人的地方,血腥气隔着泥土也能散出来,胆敢站在这儿吵架,嘴里都能咬着几个。

    上官心头一阵翻腾,不愿当面争论,可对方是危月,就不得不回应了。

    “这世上……”

    她接着她的话说。

    “只有您不怕她,旁的什么太子、太孙,狄相、魏相,谁不怕的发抖?更别提奴婢区区一介寻常,焉能不怕?世上也只有您的爷娘,养育您,是为俯仰天地自在,就连养育您的兄弟们……”

    这话说开了真真儿可笑!

    挑来挑去,挑了蹦不起来的李显,偏李重润树大招风!

    以至于圣人辛苦筹谋的晚年,还是血污收场。

    “……至于奴婢,更是绝无此殊荣。”

    太平最恨上官强调两人的差异。

    君臣之别,贵贱之分,在她眼里并非不存在,只是没那么鲜明。

    她十岁就有韦氏做伴读,性格不合,但她欣赏韦氏的强硬,从来不巴结她,甚至在先一步情窦初开时,毫无顾虑地与几位哥哥玩些追追逃逃的游戏。

    那时上官便像个虚弱的小影子,小尾巴,因阿娘对上官家的亏欠,而默许她跟随公主读书,她怯怯跟在他们兄妹身后,眨巴着眼,听她大哥与四弟争辩些空洞的话题,例如,三家分晋,秦何以两代而亡……

    发现上官喜欢那些,太平便故意在课堂上挑起争论,好让上官听个饱。

    太平茂盛的好奇心,没完没了的刁钻问题,屡屡令太傅惊为天人,甚至捋着山羊胡子向高宗汇报,沉痛道,有女若此,恐非天家之幸!

    所幸阿耶宽容,毫无寻常人家唯恐养出女儿桀骜的担忧,反而大加赞赏,抱着她坐在膝头,旁观阿娘批阅奏章,甚至顺口问她几个小问题,她冲动的回答常常引来爷娘哈哈大笑。

    但很快,阿耶就发现,真正对政事留心用意的,是上官。

    那时阿耶便意味深长地说,“你要帮她,得到你阿娘的喜爱。”

    太平不懂,皇后的喜爱为何比皇帝重要?因为上官是女奴吗?

    数年后颜夫人进宫,威风凛凛站在阿娘身侧,而非如其他女官宫婢,站在阶陛之下,颜夫人甚至敢直接打断阿娘说话,给出截然相反的意见。

    太平大开眼界,叹服她的威势,又反感她咄咄逼人,更不明白,颜夫人这般凶蛮,阿娘怎么容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