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天开!”

    张易之不屑地唾了口,打量面前的宝座,侧目瞧见张昌仪走来轻手轻脚,似怕惊动了先皇英灵,张昌宗也是敬而远之,捡了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便起身去坐龙椅,那两个目光一震,不约而同地轻轻嘶声。

    “我们兄弟混到如今,也才是个国公,他就不怕孩子折了寿?”

    张易之模拟了下高宗的坐姿,并不舒服。

    一片寂然,谁都没开口,在心里咂摸这里头的轻重。

    他又笑向李重福道,“位置自是你的,我白摸摸。”

    李重福的表情没有大变化,平静道,“五叔诚意待我,成与不成,我与五叔共荣辱。”

    “是眉娘要走这条路,你陪她共荣辱,我么……”

    张易之审视着他,忽地一笑。

    李重福从善如流,起身郑重向张峨眉揖手。

    “娘子深情厚谊,我唯有如此报答。”

    “这有什么的——”

    张峨眉没放在心上,随意拍拍他胳膊以示安抚,重转向张易之,细溜条儿的身子从椅中探出来,像灵蛇出洞。

    “长安是李家巢穴,朱雀大街上喊一声儿,人皆向着姓李的,不然当年圣人何必另起炉灶?”

    她总觉得不安生,啧声道,“太子却怪,就这么轻易顺了五叔的意。”

    张昌仪大大摇头。

    “眉娘谨慎!但也不必太谨慎了,明摆着,太子要做个孝悌样子给人看,典仪上佛指加持,夸他继位能平息干戈,保国泰民安,便洗清了东宫之辱。”

    顿一顿,嬉笑道,“不然,苏安恒还活着,他哪敢登基?”

    提起三年前那出活剧,放任苏安恒搅闹皇城,连张峨眉都噗嗤一笑。

    张易之也很谨慎,“民心要紧,实力更要紧,关键还是京中布防。”

    说到这个张昌仪更有把握了,胸有成竹道。

    “五哥放心!”

    他是洛阳令,神都的大管事,国家大事管不了,举凡开工动土,亲贵斗殴,妻妾相争,遗产纠纷等拉拉杂杂的小事,一日总有百八十桩。

    当初张易之抬举他,是为方便自家盖府邸,按规制,国公府只可占八分之一坊地方,折算下来五十余亩,张易之嫌小了,全靠张昌仪巧妙设法,连了三五处地块,合并两百余亩,方舒舒坦坦住下来。

    张昌仪三十岁走马上任,至今整整八个年头,见过了世面,胆子越大,行事越仔细,再不似从前见了两姓宗亲便自惭形秽,相反,他珍惜这难得的机遇,打定主意要争个从龙之功。

    扳着手指头数给大家听。

    “先说府兵,折冲府皆在百里之外,近处唯雍州牧有人手可调用,且是每月换防,轮流番上,要紧时候,就算太子派人出城求援,相王、中郎将、长史或会响应,但各等参军、录事、寻常兵卒,初来乍到,必是不敢妄动。”

    张峨眉听了颔首,“将动兵不动,果然不足为惧。”

    “再说梁王安排下的白衣弥勒教徒……”

    张昌仪有心要压武三思一头,在新朝拔得头筹。

    “别说眉娘不信,连我也有所怀疑,乌合之众,市井狂徒,全凭几个和尚巧言诱导,哪堪大用?”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张易之总是笑笑不语,眼下又提起,便叫他放心。

    “狂徒自有狂徒的用处,横竖他不是自家人,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张昌仪听得心花怒放,觑了觑李重福,也在默默点头。

    “羽林镇守玄武门,千牛卫不离圣驾,防的都是家贼,可咱们不用突入九州池,更不会搅扰圣人,反而盼着他们忠于职守,不要来瞎搅和。”

    深深吸了口气,“况且我这里,还有一重后手!”

    众人齐刷刷讶然抬头,张昌仪筹划良久,就等这个石破天惊的效果。

    “洛阳下辖十县,各县司兵掌军防、仪仗二三十人,拢总二百余,皆听我调遣,他们可不同于府兵,本乡本土,知道太子窝囊,只要事前由我——”

    笑向李重福点头。

    “代表郡王许些好处,自是一拥而上。”

    “仪仗?”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张易之来回一想,便重重夸他。

    “人数虽少,从天而降,确是奇兵。”

    张昌仪孜孜转着眼珠,指殿外道,“五哥过几日要去瞧他们办法会,我预备了个人——”

    殿外一个布衣男子迈步进来,先不行礼,站着让人打量。

    是个练家子,细高身条仿佛无力,但腰上横刀比监门卫的还大还重,颅顶又高,鼻头尖细,加上殿宇太深,阳光漏进来,打在他脸上已不剩什么温度。

    张昌仪指他跪下,他也不问尊卑,咣当当转着磕了一圈。

    “怕狂徒惊吓了五叔,别看他瘦,力气大的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