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南絮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像是千万根针扎向太阳穴细细麻麻的疼。

    尤其是在这席卷而来的疼痛中还夹杂断断续续的电子数据流破碎的播报声,吵得她眉头紧皱。

    “滴.....检测到任务者记忆数据倒流.....异常。”

    “开启....强制清扫模.....”

    电子机械音戛然而止,时南絮脑海里的嘈杂陷入了一片死寂。

    陷于黑雾中难以挣脱的时南絮蓦地睁开了双眼,杏眼清明。

    在对上了裴镜云似悲似喜的目光时,时南絮有片刻的出神。

    裴镜云为什么要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

    他此时此刻的眸光,就像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千百年前的岁月,透露出了一种难言的时光流逝感。

    她只记得自己被他扯入了魇魔,说是要帮他寻找什么空白的一块。

    可究竟有没有找到,时南絮对此一无所知。

    “师姐。”

    时南絮听见他忽而极其小心地唤了自己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生怕惊动到了自己一般。

    裴镜云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梦魇带来的刺痛还残留在心口处,弥漫开来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眼前闪过时南絮毫不犹豫地一剑洞穿了自己心口后坠入渊嵉海的画面。

    一袭白衣胜雪,坠入魔渊之时,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急速坠落,再无了踪迹。

    可,因欲念而生的魔不会死,只会在一遍遍的轮回中因众生万象而生的欲念再次活过来。

    所以他在她殉道而亡的渊嵉海再次诞生。

    生得昳丽的青衣少年朝着时南絮伸出了手。

    常年练剑的指腹带了点茧子,摩挲过时南絮柔嫩的耳垂时,有些酥酥麻麻的粗糙感。

    他手上触碰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碰得重了,就会在她凝脂般细腻的肌肤上留下红印。

    时南絮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心头漫上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应该说此刻的裴镜云格外地怪异。

    她的直觉告诉她,裴镜云不该用这般柔和到毫无锋芒的目光看着自己。

    简直就像是在看着.......自己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人。

    裴镜云到底在魇魔梦境中看到了什么?

    自己......与他难不成有什么前尘往事不成?

    “你在魇魔梦境中看到了何物?”

    时南絮悄无声息地运转着丹田灵海处青莲里的真元之力,引导着它一点点突破经脉中阻碍了自己灵力运转的禁制,抬眸定定地看着裴镜云。

    言语间顿了顿,时南絮又问了一句,“你与这魇魔是什么关系?”

    从发现裴镜云进入了洛霓秘境开始,时南絮就觉得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离开长云剑宗前往洛霓秘境前,分明记得裴镜云的修为连筑基期都没有到达,怎么可能进得了秘境,而且还披了层儒修的身份。

    如果是要入魔叛道的话,裴镜云不该在这个时候,按照剧情纲要他明明应该在去往渊嵉海后堕入魔道。

    “看到了什么?”裴镜云看着时南絮清澈见底的眼眸,忽而朝她缓缓露出了个可以说是极其无害的笑容,语调很轻地告诉了时南絮他所看见的。

    “我看见了自己心悦师姐,满心欢喜地拼尽一切为你挣来十里红妆,却被师姐你亲手杀了两回。”

    话音落下,裴镜云突然伸手紧紧地攥住了时南絮拿着云鸿剑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在看到云鸿剑锐利的剑尖抵上裴镜云胸膛,而后没入了点,在青衫上晕开了鲜红的血色后,时南絮下意识地就想要将剑收回来,却因为灵力还没能够突破禁制,根本抵抗不了裴镜云的动作。

    裴镜云抬眸,波光潋滟的桃花眸幽深漆黑,看不见半点光。

    “就像是这样。”

    他微微侧首,宛如不知世事的幼犬般疑惑地打量着时南絮,明明说话时的声音都透着点委屈的意思。

    “可是就算被絮絮杀了两回,我还是这般无可救药地心悦于你,絮絮你说我算不算得是佛门中所说的贪嗔痴呢?”

    裴镜云轻声感慨道:“难怪,我要被割离舍弃。”

    时南絮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

    泪珠的温度奇高,几乎给她一种自己要被这滴泪灼伤的错觉。

    时南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在看到裴镜云这般悲伤的模样时,不由得蹙起了眉,莫名觉得心头有种窒息感。

    如果裴镜云说的是真的.......

    可是该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将自己饱含情意的一颗心剖开缝合,再剖开给对方细细看过呢?

    “絮絮,可我还是不想被你抛下。”

    “便是再被你杀上第三回,我也心甘情愿。”

    是他贪嗔痴,是他求而不得,求来的恶果他也愿意吞下。

    谁抛下他,裴镜云都可以接受。

    从将他割离的佛子玄尘,再到凡世间将他视作怪物的爹娘,他都不曾在意。

    唯独时南絮,他不想再被她抛下。

    就算是被她的利剑和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裴镜云还是想靠近她,哪怕是半分,就心满意足了。

    她既然救了他,又为何要将自己亲手推入深渊。

    在听到裴镜云表明心迹的时候,时南絮脑中就轰隆一声响。

    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都是空白一片的。

    不该这样的啊?

    裴镜云身为配角,不应该对她有这般深沉的情意。

    两个都要被佛者玄尘物理超度的配角是没有未来的啊!

    抛下他的,也应该是自己清冷无情的师尊晏秋才对。

    灵力猛然上涌,一举冲破了裴镜云落下的魔气禁制。

    到底时南絮已经金丹中期了,修炼孟章剑法也抵达了三层剑意。

    恢复灵力的时南絮一抬手,直接将剑尖已经没入了裴镜云的云鸿剑拔了出来。

    “不对。”

    收回云鸿剑的少女白衣素雪,雪色的裙裾被深渊中的烈风吹起。

    裴镜云看着时南絮一双眼眸,像是看淡了平湖烟雨,隐约间竟有些与魇魔梦境中亲手杀了自己的岚海宗主眉眼重合。

    时南絮很清楚,这样的发展根本不符合剧情纲要。

    她所做的应该是纠正不该有的错误,防止剧情崩坏下去。

    自来到这个任务世界以来,她吸取教训,一步步地按照任务时间表的安排完成任务点,怎么就走成了这样?

    “你所求的因果,从一开始就不对。”时南絮突然抬眸,伸手握住了裴镜云的手腕,强劲有力的神识直接闯入了他魔气肆虐的识海中。

    “如果对我的情意让你这般痛苦的话,你不如索性忘了,你对我应该有的,只应该是寻常同门情谊。”

    对她毫不设防的裴镜云,在神识被闯入后,漆黑的眼眸陷入了迷惘。

    时南絮以神识为剑,劈开了他识海中的迷雾,寻到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遮掩的一团。

    给她的感觉很熟悉,还残留着魇魔梦境的气息。

    出乎时南絮意料的是裴镜云的神识与她竟不相上下。

    时南絮是清楚自己的神识有多作弊的。

    她毕竟是经历过好几个世界的人,神识自然也与寻常修士不太一样。

    晏秋就曾说过她神识出众,感悟剑意会轻松许多。

    而灵台境中的前辈也道她识海广袤。

    眼看裴镜云的神识有突破她封锁的征兆。

    时南絮不再犹豫,直接用师尊晏秋教她的封印,在裴镜云的识海处戳下了个剑印。

    剑印居然还隐隐透着点金色的光芒。

    匆忙脱离裴镜云识海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时南絮似乎看到自己的剑印和一枚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印记融合在了一起。

    裴镜云身上的蹊跷之处太多了。

    来不及多想,见裴镜云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似有苏醒的征兆,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的时南絮直接御剑离开了此处深渊。

    至于为什么不把裴镜云带上.......

    时南絮垂下了眼眸,看了眼深渊集结在一起如墨般的黑雾。

    他有他的机缘机遇,和她无关。

    一直御剑到了一处密林后,时南絮才轻巧地从云鸿剑上下来。

    看着周边几乎长得全都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还有那完全遮盖了山间路径的雪盖,时南絮不由得叹了口气。

    之所以前些时日,她都没有离开溶洞,就是因为自己的方向感奇差。

    能靠着自己纳戒里的集结法器找到裴镜云都算是误打误撞了。

    如今,连时南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至于能不能率先找到长云剑宗的弟子,就看命数了。

    纳戒处的小玉剑又急剧地震颤了起来,时南絮将它从纳戒里取出来,灌入了灵力。

    玉剑悬浮在半空,才指出一个粗略的方位就迅速陷入了沉寂,再没了动静。

    方才这玉剑颤得这么厉害,可见定是剑宗里的弟子遇险了。

    躲过传影针的方法不计其数,这个东西只能算是浅浅的一个保障,并不能完全信赖。

    因为时南絮敢肯定,前不久被裴镜云拉入魇魔梦境时,他肯定动用了手段隔断了传影针。

    不然他不会这般肆意妄为。

    时南絮心下微沉,抄起云鸿剑就毫不犹豫地奔向了玉剑指出的方向。

    不过有了被裴镜云坑的经历,时南絮这回直接动用了敛息术,隐藏了身形徐徐靠近。

    “昆音仙子,我来断后,你先走。”

    密林后的一处空旷之地,有些喧闹。

    王颂珂难得冷着脸,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凌厉的目光扫过了眼前的几个无双门弟子。

    无双门在修真界里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甚至有点偏向于邪修鬼修的征兆。

    王颂珂常年下山历练,对无双门一些秘辛也略有耳闻。

    常有人说无双门遮掩弟子以魂养幡的丑恶之为。

    她身上穿着剑宗弟子服被划破几道,沾染了上鲜血。

    不知是她身上的血,还是不远处被打倒在地的两三个无双门弟子的。

    为首的无双门弟子五官阴柔,虽是好看的模样,却总透着股阴森的寒意,可见不是修习正道之辈。

    王颂珂甚至能看到他手上魂幡若有若无的鬼气。

    这鬼气根本不是寻常死魂有的,王颂珂的心缓缓沉下。

    这人竟然以生魂怨气养魂幡。

    见着几个弟子天衣无缝的合作模样,可见这种勾当他们没有少干。

    被王颂珂护在身后的昆音仙子倒在地上,脚踝处鲜红一片,无疑是那群无双门弟子所为。

    少女生得貌美,云鬟散乱,手腕上缠着的水袖也断了半截,额前沁着冷汗。

    蹲在树杈上的时南絮看着树下混乱的战局,视线落在那为首弟子手上所持魂幡时,眸光冷了下来。

    在看到王颂珂身上的伤后,时南絮的脸色更加冰冷。

    颂珂师妹一直都被她当作妹妹看,今日却被这些作恶的修士伤成这般。

    云鸿剑发出了清鸣,在鸣那些生魂生前所受的折磨□□和怨气。

    银白如寒水的长剑陡然出鞘,直取那黑衣弟子的项上人头。

    与此同时,时南絮足尖压过树枝,运起清波步法,手持云鸿剑,袭向那人。

    不曾想此人生性十分警惕,不知是不是因为杀害无辜修士杀惯了,因此第一时间就察觉了自己颈后的危机。

    他迅速后退,偏开了头。

    云鸿剑的剑气切断了这人的半截发丝,还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血痕。

    眼见一击不能击杀,时南絮凝了灵力在指尖,凝聚了数十道剑影,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这人尚还在暗喜躲过了云鸿剑,却直接倒在了地上。

    她很清楚,这种行恶的修士若是不一击必杀,就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但这还是她第一回动手杀人,以往杀的都是妖兽。

    握着剑柄的手攥紧,连指节都在泛白。

    时南絮清冷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点血色,衬得她的眉眼如雪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支援,让昆音仙子和王颂珂都愣了。

    时南絮瞥了眼倒在地上少女被划破得几乎难以蔽体的水蓝色衣裙,拿出了纳戒中的绡丝外衫盖在了她的身上。

    猝不及防被还带着冷清药香的外衫兜头盖住的昆音仙子愣住了,纤长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外衫的衣角。

    王颂珂看清了眼前人清瘦的背影,随即就响起了她震天响的惊呼。

    “师姐!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呜!”

    说着,王颂珂竟然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手上的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这群人欺负我!”

    说着她还艰难地挤出了两滴泪。

    昆音仙子沉默了,默默地收了收自己手上的水袖,顺带着披好了时南絮给的外衫。

    对面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弟子也沉默了。

    被王颂珂一巴掌拍进了石头里的无双门弟子若是还能够说话的话,只怕是要冲着卖可怜的王颂珂怒吼一声。

    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谁欺负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