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满一罐子的千纸鹤,路德也没拒绝,将玻璃罐稳稳地抱在怀中。

    “这是上一位病人给我的,跟我不同,他最后治愈离开了。”目光略显怀念地看向玻璃罐中的千纸鹤,“他总是说,得指望着什么才有活下去的奔头,他把玻璃罐交给我的时候,里边有99只,在他离开后,我也尝试着在想念赫尔菲的时候去折一只……”

    凭空抽出一张彩纸,莉莉灵巧地又叠好一只,丢到玻璃罐中,“这样就有一千只啦!”

    异度空间,这里的质量体积也有着特殊的算法。

    小小的空间装载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

    即便它们所代表的是如此的磅礴且厚重的情感,被悉数收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后,都变得渺小且稀薄,毫不起眼。

    缓慢收紧力道,指节开始泛白,“我会好好保存的,但我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值得留念或者是指望的。”

    “诶……没事啦,人活着也不一定非要有所追求,选择自己舒心的生活方式活下去就好了!”

    面前的少女展露出纯然且天真的笑来。

    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即便到了第二天迎来手术前也没有消失。

    她照样来到路德的房间,跟路德问候早安,然后就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这个世界。

    路德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过道。

    和煦的微风透过窗吹进来,撩起纯色的窗纱轻抚过滞留者的脸颊,就像是少女在做最后的告别。

    从那过后,路德没有再看到过莉莉。

    坐在单人床上,路德捧着玻璃罐,缓缓移动视线看向窗外。

    很久很久之后。

    清脆的碎物声响起,伴随着振翅扑闪的声响,翎羽色彩各异的飞鸟簇拥着飞出了那狭小的窗,朝着更广阔的天空翱翔而去。

    *

    “经检测,这是病人的真实意愿,我很遗憾通知你们这个不幸的消息。”

    医生将路德自愿接受前额叶切除手术的决定告知了家属。

    视频通讯中,中年男人拥抱着妻子,安慰着她。

    在两人平复好情绪后,中年男人很是疲倦,但也压抑住了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都是这样很有主见的,如果这是他的决定,且的确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我尊重他的意愿,他的母亲跟我也是同样的意见。”

    听到这话,医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倒是希望能通过这则通讯,挽留回一个迷途的灵魂。

    他接手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也经手过不少前额叶切除手术。

    这其中,看多了打着亲情实则肆意操控的戏码。

    当病人已经被判定难以正常判定事物,被打上了无法自主的标签后。

    手握对他人生死的决策权,这份通天权利的诱惑,实在是容易让人迷失。

    通讯视频中,路德父母的关切与不舍尽显展露。

    他们言语是尊重的,看似是理性且客观的抉择,但是目光中的热泪却出卖了他们濒临崩溃的情绪。

    可这是他们孩子的意愿啊……

    即便在他们看来再荒谬绝伦,他们也只能接受。

    如果不是长久以来的过于放心,放任这个孩子选择了这么一条崎岖的路途。

    因为过于放心而疏于切实的问候,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他们很懊悔,但也无济于事了。

    不论是这个孩子所患的病症毫无治愈的迹象。

    还是这孩子居然成功通过了意愿真实性的检测。

    都告诉他们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切是真的回不去了。

    *

    当敲门声响起,路德没有回头,仍旧坐在单人床上眺望着窗外。

    “你的父母同意了,手术时间会根据你的意愿去定。”

    “越快越好。”

    医生沉默了。

    “米尔斯怎么样?”

    “他已经转危为安了,伤口切入并不深,抢救也非常及时,休息一段时间后,也能正常开口说话了。”

    “嗯。”

    顺着路德的视线,医生向窗外看去。

    一只又一只飞鸟越过窗户,扑闪着羽翼,自由自在地嬉戏玩耍。

    病人没有继续追问,医生也没有再过多诉说,仅仅只是陪伴着。

    这里的布局当然没有这样成群结队的飞鸟,联想到前一个病人,医生轻声缓和道:“以现在的医学条件来说,这样的手术不会再给病人带来任何痛苦,就像是睡了一觉似的,你就会去往一个你真正期待且向往的世界了。”

    从始至终,路德都没有挪动过视线半分,宛如一座雕塑,对所有的一切都冷眼旁观。

    “那还真是幸福啊。”

    这话由一个即将接受这种并不人道的手术的病人口中说出。

    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冷嘲热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