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半晌才记起?这个布娃娃不过是随手从外婆家顺的,当时觉得它的样貌充满喜感,应该能够逗小姑娘开怀。

    “还有这片叶子,曾经在学校经过了你的肩膀。”

    巩桐从笔记本中翻出一枚书签,由单薄纸张和沉重年岁一并压成轻薄一片的香樟叶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瑰丽青红,剩下弱不禁风的干涸枯黄,指甲轻轻一弹,都能破洞。

    却和所有结实抗造的物件一样,被她?细致保存得完好。

    “就是我躲在香樟树后?,不小心?听到叶星冉向你表白,你抓包了我的那?次。”

    江奕白看着那?枚脆弱又宝贵的枯叶书签,特意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去接,英挺的面庞完全?僵硬。

    他心?间湖海之下的那?股强势洪流不再甘心?于在底层孤冷徘徊,涌动着要?冲上高处,企图兴风作浪。

    封锁诸多?过往的木箱好比取之不竭的聚宝盆,任何一件不起?眼的俗物都价值连城,难以确切估量。

    巩桐不再从里面拿出物品,而是含一抹柔温笑意,将整只箱子推去了他面前:“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窗外的凛凛秋风没有片刻停歇,刮落的黄叶纷纷扬扬,江奕白分明置身于风不吹日不晒的安稳屋内,整个人?却比卷入了无序风暴还要?迟钝错乱。

    他迫不可待地?上前一步,垂眼去瞧,余下的全?是一架架纸飞机。

    不少纸张一看就上了年头?,边缘泛有无情岁月消耗的黄晕,部分飞机早已在摇摇晃晃间压变了形。

    江奕白震荡的心?下充满疑惑,很快眼尖地?发现有几架飞机的机翼露出了碳黑字迹。

    里面显然写有东西。

    江奕白抬起?眼,着急地?询问巩桐:“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巩桐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深处同样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地?动山摇,惴惴不安地?绞了几下手指,轻轻颔首:“当然。”

    江奕白暂时放下占据双手的几样物品,随便?捡起?一架飞机拆开,率先闯入视线的便?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名字:

    【江奕白,我今天又在学校碰到你了。】

    他愕然,手忙脚乱地?去拆其他。

    【今天去三中外面逛了逛,在避风塘遇到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比我以前见过的男生都要?好看,他还借给了我一把伞。】

    【他记得我是赵柯的同桌,他把伞送给我了,他好像喜欢收集叶子。】

    【今晚好像是我高中三年,不,是过去十七年的高光,江奕白看见了。】

    ……

    她?稚嫩描写的一笔一划,工整记录的字字句句,无一不是他。

    江奕白机械又饱含复杂情绪地?拆解翻阅,忽而掀起?眼帘,定定看向她?。

    室外的清风仿佛卷到了此处,巩桐鬓边的发丝有轻微晃动。

    她?弯起?淡雅的眉眼,点缀明光的双瞳璀璨生辉,对?他说出了深埋在心?底许久的话:“江奕白,我喜欢你,十年前,在避风塘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一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变过。”

    甘甜的嗓音犹如?化为了实质性的一条光带,夺目地?流淌环绕,江奕白瞬间被包裹其中,翻涌出无数记忆。

    有他和她?说出自己对?她?是一见钟情时,她?莫名其妙红了一圈的眼眶。

    有在三中的那?两年,她?每每遇上他,不明缘由的闪避和恐慌。

    有她?埋头?苦学,拼了命地?非要?考进一班。

    还有他从前随心?所欲递给她?这些不足挂齿的小物件时,她?每一次接受的惶恐模样。

    那?些他的不以为然,无心?之举,竟然都被她?视作了弥足珍贵的宝藏。

    甚至用心?地?收入这只宝贝木箱,不远千里,从蓉市带来了北城。

    如?今呈现在他面前的,数量繁多?又十分有限的纸飞机和物品,承载了她?整场短暂的酸楚青春。

    两人?纹丝不动地?站在书桌两边,时间仿若跟随这场突然翻腾而出的青涩年少,变得混乱无常,破天荒地?凝固于此。

    江奕白目不转睛地?瞧着巩桐,心?下已然如?同咕咕冒泡的沸腾岩浆,一阵接一阵的滔天巨浪直冲云霄,表面的神态却是截然相反的极速冷却。

    他眼角一寸寸洇开红晕,亮堂的琥珀色眼瞳蒙上一层哀戚水雾,转瞬黯然。

    这还是巩桐第二次看见他红了眼眶,上回是她?提分手。

    她?面上温和的笑意霎时维持不住,无措地?眨了眨眼,由不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给他看这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奕白伸长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下颌一次次磨蹭她?的发顶,声线喑哑:“对?不起?,我以为你以前喜欢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