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之前有人问这个问题,他可能会搪塞一句“还没想好”,然而现在他却犹豫了,继而笑了笑说:“可能拍个别的类型吧,如果我有能力的话”。

    白京元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次放假回来,他发现钟度的确不太一样了。好像这个人过了个年以后突然鲜活了起来。会笑了,说到以后的问题也不回避了。

    作为钟度身边少有的朋友,白京元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钟度那张带笑的脸,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怎么样?”

    “挺好,过年吃了饺子,认识了新朋友”,钟度靠在椅背上,挺放松地回答。

    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等我们回北城,帮我约一下那位心理医生吧,我想去试试了”。

    白京元此时的心情用震惊来形容都不为过。

    两人同窗七年,毕业后又合作了三部电影,十几年间,他不止一次地提议钟度去看看心理医生都被他拒绝了。

    近几年他们有了名气,钟度的身份也不方便了,白京元甚至托朋友联系了一位非常权威且保密性很好的心理医生,然而他还是拒绝了。

    此时,钟度一句“想试试”,白京元立刻说:“好啊,一会儿拍完我就打电话约时间,他那边不好约,早点约上”。

    他其实很高兴,不管钟度的变化是因为什么,他都发自肺腑地替他高兴。

    这么多年,他看见过钟度做噩梦惊醒的样子,看见过他不小心露出的新伤和旧疤,也在不经意的话语间了解了一些钟度的家庭和过去。

    如今,他愿意做出尝试,白京元有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几天下来,拍摄很顺利。迟远山虽然没露面,但还是会给钟度发微信,跟他说点儿有意思的事儿,再问问他吃没吃饭。

    白京元这几天好几次都看到钟度拿着个手机在笑。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次数多了他犹如见了鬼。

    这是认识了个新朋友?分明是背着他找了个女朋友吧?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问谢思炜:“你钟老师到底认识了个什么新朋友,你见过吗?”

    “见过啊,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白京元催他多说一点,谢思炜只好绞尽脑汁地给他描述:“长得帅,品味好,人也很热心,有天钟老师发烧了还是他帮忙送去医院的。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白京元听到长得帅,终于反应过来:“男的啊?”

    “啊,男的啊”,谢思炜一脸茫然,“不是,您想哪儿去了?”

    白京元没理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再看谢思炜时宛如看着个智障儿童:“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男的怎么了?你歧视同性恋啊?我看你敢的”。

    谢思炜满脑袋问号,实在没想明白怎么这一会儿他就歧视同性恋了?谁和谁同性恋了?迟哥和钟老师?啥时候啊?我咋不知道!

    看着白京元潇洒离开的背影,谢思炜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傻子,他一有空就盯着钟度看,试图发现一些可以反驳白京元的蛛丝马迹。

    一开始钟度还懒得理他,后来实在被看烦了,忍不住问:“我脸上到底有什么你一直看我?”

    谢思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连摆手。

    这呆呆傻傻的样子让旁边的白京元笑出了声:“没事儿,孩子世界观可能是崩了,过两天就好了”。

    笑完了又状似随意地说:“钟度,酒吧这边再有一天也拍完了,咱走之前是不是请人迟老板吃个饭谢谢人家啊?我听思炜说场地费也没要多少。”

    “行啊”,钟度没多想就答应了。

    其实,这几天没见到迟远山,钟度都有些不习惯了。现在他总是无意识地看向休息室的方向,继而想起修灯那晚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他单身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即便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他也没多想,把这一切归结为纠结下的产物。

    既想跟迟远山交朋友又觉得忐忑愧疚,在这种纠结和拉扯之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怜爱的情绪。

    很正常,他想。

    这几天他也想明白了,似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面对迟远山,除了一步步放低自己的安全线以外他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开始尝试改变自己。这也是他决定去看心理医生的原因。

    此时白京元提出要请迟远山吃饭,他也没意见,立刻就在微信上跟迟远山说了。

    吃饭约的第二天晚上,但没想到隔天戏还没拍完,迟远山就不得不过来了。起因是原本饰演酒吧老板的那位群演破了相。

    群演大哥来的时候皱着眉,苦着一张脸,满场子找谢思炜。

    谢思炜看见他时吓了一跳:“我靠大哥你这咋弄的?满脸血道子。”

    “可找着你了”,大哥火急火燎地说,“我这脸刚才让猫给挠了,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的戏了。”

    他脸上的血都还没凝固,谢思炜看着都替他疼:“赶紧处理一下吧我的哥,你这太吓人了。”

    “你就别管我这点儿小伤了,我这化妆都遮不住了吧?实在不行从我那帮群演兄弟里找一个过来顶一下?反正就两句词儿。”

    “不行,前几天的群演戏份你那帮兄弟都露过脸了,哪能又当客人又当老板?”谢思炜摆了摆手,“你别管了,赶紧去医院吧,我再找人。”

    他说得轻松,其实也愁得慌。马上就要拍了,左看右看眼下真就没人可用,只好先去找钟度。

    钟度听完还挺淡定:“没事儿,我去打个电话”。

    他听说这事儿以后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迟远山,有且只有一个迟远山,连个备选都没有。

    这会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没多纠结就给迟远山打过去了。

    “远山,是我,忙吗?”

    “不忙,怎么了哥?”

    “我这儿群演出了问题,想请你客串一下戏里的酒吧老板。就两句词儿,方便吗?”

    迟远山多少有点儿意外,不过既然钟度开了口,他也就不怀疑自己演不了,于是一边起身一边笑着说:“不能”。

    “嗯?”钟度本来想说没事,但听到迟远山笑着的话音,他又疑惑了。

    “戏份太少,请不动我这个大影帝,你赶紧想点儿别的能打动我的条件,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啊”,钟度也不由自主地笑着,“那拍完请你吃饭?”

    “行,我这就出门。”

    电话不由分说地挂了,挂之前还能听到迟远山那边穿外套的声音,钟度站在原地摇摇头笑了。

    没过一会儿迟远山就跑来了,一眼就看到了在楼梯口等着他的钟度。

    楼梯还没上完,先喊了声:“哥”。

    “跑什么?不着急”,钟度动作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轻拍两下后背给他顺气。

    迟远山吊儿郎当地笑着:“我得快点儿,不然被人说耍大牌就不好了。”

    钟度看上去挺无奈的样子但还是陪着他玩儿:“谁敢?导演给你撑腰。”

    边说边带着迟远山往里走。谢思炜看了过来,看见迟远山也不意外:“迟哥,其实我也觉得你合适,就是没敢叫你”。

    “那看来我还挺有当影帝的潜质啊,两位导演都这么看重我。”

    “我这编剧也觉得迟老板很不错”,白京元走过来笑着伸出手,“你好,白京元”。

    “你好,迟远山。”

    “久仰,晚上拍完一起喝一杯”,白京元脸上看起来格外正经,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眼前这两个人。

    动作亲昵,眼里藏光,的确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过……倒是般配。

    不论是外形还是气场,这俩人站一块儿都是契合的,甚至莫名让人觉得插不进他们的圈儿。

    心下有了判断,白京元笑了笑,也没多说,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再一探究竟。

    钟度刚才暂停了拍摄,特意去楼梯口等迟远山,现在说了几句话又赶紧去忙了。

    白京元打了个招呼也走了,留下谢思炜给迟远山讲一会儿的戏。

    “这片子讲的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这块儿的戏份就是其中一个在酒吧打工的孩子想预支工资。他过来找你,你哼笑一声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弟弟,你想说你妈病重了还是你爸意外了?不好使哈,给家里积点德吧’,然后他回一句:‘我爸妈早死了’转身离开,你再给个表情就行了。”

    “就这两句词儿迟哥,很简单。”

    迟远山听完开了个玩笑:“合着是叫我来演个坏人。”

    “坏吗?”谢思炜想了想,“可能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吧,也许他见多了不学好的小青年。”

    原本是开玩笑,谢思炜这回答倒是让迟远山有些意外。

    片面地通过一句话去给一个人下定义很容易,能不被情绪支控,比大多数人想得多一点儿却很难。

    从电影的角度来说,一个角色是纸片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可能区别就在编剧、导演多想的这一点儿上了。

    他现在明白谢思炜为什么能做钟度的副导演了,于是笑着拍了拍谢思炜的肩膀,说:“谢导当之无愧!有深度!”

    谢思炜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这点儿深度怎么表现出来可得看迟影帝的了。”

    第18章 可怜的迟远山

    开拍之前钟度也没有跟迟远山讲太多,只说:“不要想着演,自然一点按平时说话的习惯来就行,加个字减个字的都无所谓。”

    他没有跟迟远山讲应该用什么语气表现什么情绪,原本就是在他熟悉的地儿演一个他熟悉的身份,自然地表达就可以了,过度强调反而会让他紧张。

    迟远山确实也没让钟度失望。虽然他是第一次演戏,灯光、摄影围了一圈儿,对手戏的演员看起来又那么游刃有余,但他确实演得很松弛。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的地盘儿,也或许是因为监视器后面坐着的是钟度。

    在对手戏演员说完那句:“我爸妈早死了”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对方转身离开的样子,眼睛里的情绪有惊讶,有不忍也有懊悔,把刚才说词儿时的不屑、轻蔑剔了个干净。

    “cut!收工!”

    钟度喊了cut,起身朝迟远山走了过来。

    迟远山还愣在原地,没明白怎么就一遍过了。

    看钟度走过来,他开玩笑说:“看来我这两句词儿是真不重要,我这业余的随便来两句也能一遍过啊?”

    钟度理着衣襟笑了笑:“可能迟老师天赋异禀?”

    “所以这边的戏结束了?”

    “结束了,这是最后一场,那孩子走了就没回来过了。”

    “那酒吧老板给他钱了吗?”迟远山好奇地问。

    钟度看他一眼,没回答,却问了一句:“你怎么想呢?”

    “我觉得给了吧,就算他走了转个账也是可以的。”

    “嗯,那就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