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去找付熙的踪影,付浩然已经非常上道地开口:“爸比在沐浴。”

    周温文一愣。

    他知道付熙总是在担忧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付浩然不愿意融入他们家。

    现在是突然开窍了?

    这让周温文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付浩然几眼,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半掌大的奶酪棒,被他小口小口地飞速啃完,而后还仰着脑袋,试图继续讨要:“爹爹,再一个。”

    ……为什么是爹爹?

    周温文的脸色黑得像是马上要□□。

    如若是在公司里,但凡看见他这副神情,路过的每一个职员都会下意识退避三尺,生怕活从天上来,薪从手中减。

    但付浩然却好像对危险全无知觉,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周温文只好开口说:“不能再吃了。”

    “好叭。”

    付浩然往后缩了缩,坦然接受这个结果,只是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重新变回耷拉的小狗,又将手上的塑料棍子含进嘴里做最后的回味,模样可怜兮兮的。

    周温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跟我过来。”

    付熙洗漱完出来时,周温文与付浩然已经完成了“暗中交易”。

    “回来了?”付熙擦着头发走了出来,瞄了一眼和付浩然保持极远距离的周温文,交代道:“我想送浩然去幼儿园,挑了两家,还在犹豫。”

    “幼儿园”这个概念是付熙花了足足有一刻钟去耐心解释,付浩然才完全明白的。“一个可以学很多很多东西,交很多很多朋友的地方”,相当于曾经的“蒙学堂”。

    在付熙原本的计划里,是打算找幼儿家教的。

    只是,在他发现付浩然可会料理自己后,他的主意就改了。相比起基础能力的学习,付浩然似乎更需要多与外界交流。

    “明天约了童茗去踩一下点,所以我跟陈阿姨说不用来做饭了,你……你这么忙,应该也不会回……”

    周温文不悦抢话道:“熙哥为什么不叫我陪你去。”

    付熙一愣,下意识坦言道:“你不是不关心浩然的事吗,所以我想……”

    把付浩然带回来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早就做好了一个人养好的准备,自然也不会主动麻烦周温文什么。

    周温文默然。

    就在此时,付浩然如同捕捉到关键词到机器人,开口道:“爹爹,光心我呀!”

    他挥着小短手,从箱子里扯出一只萨摩耶玩偶,面上露出与之相近的笑容,将自己下巴埋进了怀里的毛茸茸中,连同说话也多了几分软意:“爹爹给的,刚刚!”

    “也有,也有爸比的!”他比划出玩偶的大小,“藏起来惹。”

    付熙目光带上探究地扫向周温文。

    周温文咳了一声,偏过视线:“太幼稚了,我怕熙哥你会不喜欢。”

    他还没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喜欢给付熙夹娃娃,当时付熙收下后总是调笑着说“怎么这么孩子气”,一直等到周温文创立了公司,不再拮据,总算将礼物换成了配得上付熙的奢侈品。

    今天与客户约了商城内的酒家吃饭,离开时看见排了一间小室的娃娃机,看见躺在柜箱里头的白狐狸和萨摩耶,一时间就起了念头,可带回来之后,他又犹豫了。

    “你送的,我什么时候会不喜欢过……”

    付熙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周温文并没有听清,谨慎地“嗯”了一声过后,又听付熙继续道:“所以东西呢?”

    那只险些被尘封的白毛狐狸玩偶落到了付熙手中,与付浩然的萨摩耶一起被放在了床头,并且在不久之后,付熙还去夹了只灰狼,搁在了白毛狐狸旁边,成了混杂不同物种的一家三口。

    而付熙挑选的两家幼儿园,一家装修风格偏现代与童话结合,而另一家则是一仿古建筑。

    前者给人的感觉更专业一些,而后者主打的宣传语是“让孩子在古韵中成长,感受传统文化的熏陶”,除却一些适龄的益智课程,会安排孩子尝试在玩耍中尝试运用毛笔,以及接触到各种传统古乐器。

    周温文陪同付熙去踩了点,也不怕付浩然被熏陶过了头,一合计,给他办了后者的入学手续。

    于是,付浩然就这么背起了付熙特地给他准备的熊猫小行囊……也就是书包,轰轰烈烈、惊心动魄地去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门口,付浩然精神抖擞地回头看向付熙和周温文,手抱起拳头,振声道:“瓦当不负众望!”

    付熙一个激动,拉住了周温文的手腕:“浩然还会说成语!”

    这一年来,付熙是头一次对周温文主动,导致他一时间也有些激动上头,眉眼弯出弧状:“嗯,真棒。”

    说完一瞬又反应过来,他耳廓微红,在付熙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偏开视线。

    付熙抽回手时,付浩然就已经被幼儿园老师给带了进去。

    “他不会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吧。”付熙忧心忡忡。

    “老师会定时发视频过来……也可以等他回家之后,你……我们好好地问问他。”

    “我们……”付熙咀嚼着这个人称代词,

    “那我们现在一起回家?”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周温文晃神,像是冬日迎初阳。

    他捏了捏眉心,告诫自己不能这么不成熟:“好,我先送你回家,再顺路回公司。”

    “……你们的项目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我还以为你能空下时间来了。”付熙脸上挂着的笑未变,但却霎时不进眼底。

    “太环的负责人回国了。”周温文掏出钥匙,放缓了神色,对付熙轻声道:”我得亲自回去盯一下进度。”

    “好……刚好我想去一个展,跟你公司是两个方向,不顺路就不麻烦你了。”

    周温文:“不麻烦,我可以绕……”

    “地铁新开了七号线,我去尝一下鲜,”付熙说着,走离了周温文几步,“童茗之前说我都快成段子了,一个连地铁都不会搭的暴发户。”

    已经错过早高峰的七号线人并不算多,只是付熙刚坐下,蓝牙耳机就没电了,随着几声电量警告,乐声戛然而止。

    他身旁坐着一位姿容艳丽的女性,聊电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因离得近,故而谈话声也不容抗拒地落到了付熙耳中。

    “先前原因就没查出来,医院一直都说他其实很健康……爷爷不是还去找神棍看了,说他是回魂了。”

    “好好好,不是神棍。人没事就行,别担心太多了哈。”

    “谁管他愿不愿意了,所有小孩都不喜欢上学,我小时候也不喜欢,怎么不见你们让我别去就在家里玩?”

    “他一出生就跟着我一起被洋墨泡着,现在回国了,也该多接受传统的熏陶,爷爷都说这样好。”

    “我现在?在检验家乡五十亿大项目的建设成果。”

    同样在检验建设成果的付熙一笑。

    与此同时,付浩然被幼儿园老师一路带着走进了屋内,古朴的木构建筑与他曾经所处略有不同,但也让他产生莫名的亲切感,心情随之雀跃。

    可是下一秒,他就看见一个模样精巧的人立在屋正中,周围是与他年纪相近的小孩,又是抓又是打的,如狼似虎般想要抢夺他手上握着一个形似鲁班锁的玩意,

    这场景落在付浩然眼中,像以多欺少,像欺男霸女。

    第6章 想英雄救美

    付浩然记得,他曾在鬼门关前转过一遭,因为一次出头,与一场大火。若非幸有一行侠士挺身而出,他会早早丧生于曾经的八岁。

    而当他追上前去道谢时,那一行人中的佛子说:“行侠渡人,亦是渡心,亦是渡己,小施主不必言谢。”

    玄妙话付浩然没太听明白,只知道他们在“行侠”。

    至那以后,他去到长风剑阁,每日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他们一般救世济民的大侠。

    如此一腔赤诚酿心中,岂能容忍不平事!

    付浩然的动作极快,如豹如鹰,飞身向前,他隔壁站着的幼儿园老师甚至来不及按住他。

    不同的念头在脑中飞速而过。如若他手中有剑,剑刃自有锋芒,剑比人先至,可以以此威吓他人来远离,逼退为恶之人。

    但手中无剑时,就只能以掌替之。

    他翻身跃起,脚尖利落地踏上了幼儿园的护栏横木,甚至带着些许嚣张地张开双臂,在其上停滞了一瞬,颇有种杂技班登台谢礼的感觉,而后错身往前跃去。

    可他又忘了,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取代少年修长有力之躯的,是手短脚短还乏力的矮短幼童,完全没了原本上房揭瓦,一个打俩的本事。

    于是三两步,左脚绊右脚,“pia叽”一声倒在了地上,摊成了一张黑白相交大饼,只剩下身后背着的熊猫书包憨厚地抖了两抖,像是压在付浩然身上嘚瑟,可爱熊猫脸上平添出几分嘲讽。

    付大侠的行侠仗义之路,就这样在幼儿园,中道崩殂。

    幼儿园内,“以多欺少”里的“多”呆住了,“以多欺少”里的“少”皱起了眉,而身后紧追过来的老师,魂都快被吓飞了。

    如果是付熙或者周温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这种情景多少有些见怪不怪。

    付浩然在家里就特别喜欢到处乱“爬”,在极乖与极皮之间反复横跳。

    在外还会主动去扶腿脚不便的老人,会替大人赶凶人的恶犬……让他们也在担心他安危和感慨他懂事之间反复横跳。

    可幼儿园老师没见过这架势,她捂着差点跳没了的心脏,连忙冲向前,将付浩然扶起来。眼见着那原本雪白干净的额头迅速染出一块红斑,配上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可怜兮兮的。

    人类幼崽的抢夺欲和他们哭泣欲都是不讲道理的。

    老师还未来得及带付浩然去擦药处理伤口,其中一位崽子因为付浩然的一趴,被吓了一跳,原本一心抢夺玩具的他,居然先一步放声哭了起来。

    这一哭,一瞬引起了共振,其他围在旁边的崽子接二连三地也跟着嚎啕大哭了起来,奏演出难听又吵闹的交响乐曲。

    付浩然是一个鲜少会哭的人。

    幼时,带着他四处流窜的大叔很喜欢出入赌坊,他说要是整天哭丧着嘴脸,会把他的财运都给倒霉走了,让他只能笑,笑才吉利,笑才能聚财。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哭过。

    但或许是幼儿之间共振的力量过于强大,也或许是额头的疼痛感强硬地按下泪腺开关,总之,突兀地,付浩然的珍珠豆子突然间无法自控地往下掉了起来。

    这些时日,付熙就算是带他出去玩,也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最多不过十几步就能让他找到的地方,时时刻刻让他知道,他并没有遗弃他。

    此时付浩然心里也清楚,付熙虽然不在这里,但也并没有要遗弃他的意思,可是过往、曾经倏忽在此刻叠加,让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不必要的害怕与不安,就像不久前他害怕喊上声“爹爹”一样。

    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些无措、恐惧、不安与难以适应,像是瞬间找到了一个谈不上合适的宣泄口,酣畅淋漓、不带负担地汹涌而来。

    作为被围困在最中间的,“备受欺凌”的,也是唯一一个保持镇定的小孩,纪寒在“交响曲”间难耐地掐了掐眉心。

    他没有秉承着擒贼先擒王的制胜兵法,去逮最先哭起来的小孩。而是蛇打七寸,从弱处着手,转而面向那位哭得最安静,也是其中看起来最顺眼、最好哄的“罪魁祸首”。

    他竭尽自己所能捏出最温柔的语调:“别哭了。”

    这一声听着,比付熙说话还要温柔。

    付浩然红着鼻尖,抬头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