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道了声谢,接过雪糕,舔了一口。

    他眼睛瞬间变亮,全身的郁气都一瞬被口中的冰凉所消退,甚至能顺带着将周遭的热浪给驱逐。

    第17章 若学富五车

    一般来说,周温文投喂付浩然讲求的都是一个随心所欲,且经常投喂了一口,就会猛然想起付熙关于“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乱七八糟”的嘱托,然后及时收手。

    这导致付浩然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把喜欢吃的东西吃一半藏一半。

    可是雪糕在夏日艳阳下融化得特别快,为了防止弄脏衣服,他不得不一改从前,快速地仰头吞吃殆尽,直到手中只剩下根木棍子。

    付浩然颇为惋惜:“吃完了……”

    因为吃得匆忙,他上唇覆了一层雪糕溶液,像是长了一缕白胡子,看上去既忧郁又滑稽。

    不过在付熙的教导下,小朋友尤其注重卫生。

    他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包,熟练地“啪”到嘴巴上,耳边就传来的纪寒幽幽的话语:“一般换牙要换20颗,所以付哥以后还有19次机会吃。”

    什么!居然还要看19次牙医?

    付浩然惊恐地呆在了原地。

    还没回过神,一个硕大的黑影就笼罩在他们面前:“你们两个怎么待在这?不是应该去午休吗?”

    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最醒目的,莫过于他那只剩下两边的头发,搭配上他腰间的横肉,恍若那鬼宅传说里的土财主,无端让付浩然生出一丝丝害怕。

    纪寒就挨在付浩然手边,能感觉到对方抖了一下,那无端地想象似乎能通过肢体的触碰传递,让他一下也想到了那鬼宅。

    脸上不动声色,只是难得主动开口叫人:“王主任好。”

    这位王主任是负责他们这个年纪的。

    付浩然也反应过来,连忙跟风:“王主任好!”

    “已经吃完饭了,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说可以先自己玩会。”

    “玩会是让你们在午休室里面玩,不是让你们出来乱跑。”

    王主任目光锐利地扫向并排坐在石凳上的两人,一个淡定自若,一个清澈无辜。

    要不是后者手上还残留有雪糕棍这项罪证,处理过的刺头无数,在抓纪律方面可谓是身经百战的他,几乎要被骗过去。

    他指向付浩然:“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奶酪棒,家里带来的。”纪寒抢话道。

    眼睛大大的付浩然和眼睛小小的王主任同时疑惑地看向他。

    王主任:哪家奶酪棒个头这么大?

    付浩然:不是说这是雪糕吗?味道跟奶酪棒不完全一样呀?

    王主任能猜到这俩小家伙干过什么坏事,他不想开学第一天就罚人,尤其其中一个是新生代表,是入学考核里表现最好的。

    但免不了说教一通:“外头那个便利店是不可以去的,别让我再抓到。”

    “立这个规矩也是为你们好,那地方不只有你们学生光顾,混了很多社会人,出了什么事问题可就大了……”

    念叨了一堆,心想这些岁数才个位数的小家伙估计也听不下去,刚想放他们离开,又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再次指着付浩然,道:“你头发又怎么回事?”

    “学生该有学生的样子,要整洁大方,你一个男生头发留这么长像什么话。”

    付浩然紧张地向后缩了一下。

    没有不整洁呀……校服穿戴得齐整,一丝不苟得连个褶皱都没有。哪怕是刚刚嘴上的雪糕胡子,也给他快速擦掉了。

    纪寒平静回道:“我看过校规,只说要保证不遮眼睛,不挡耳朵,不盖脖子,他这发型没问题的。”

    这位王主任在其他公办学校里工作了好多年,最近才被挖过来,对于很多规章制度还停留在以往,他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竟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而且付哥不久要去套路剑术的比赛,长发舞剑才漂亮,是加分项。”

    这是纪寒瞎编的。

    “……”也不能现在揪着人把头发剃了,王主任面色不善地摆了摆手,“行吧,你们先回去,这事我去跟进一下。”

    过后他就去查了一下校规,确实没这一条。

    又去联系了付熙,吓得付熙以为付浩然开学第一天就出了什么,听到只是头发的问题,才放下心来。

    听着王主任苦口婆心的劝剪,付熙油盐不进:“您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说,让他不要在学校里披头散发的。”

    通话时,两只崽子已经被提溜回了午休宿舍。

    因为只是用来进行短暂的午睡,所以空间并不大,被分为了一个个小隔床。

    松软的床铺、暖色调的木质装潢,以及合适的空调温度,让刚窝进被窝里的付浩然眼皮一下就变重了。

    在一旁的纪寒倒是没那么容易入睡,视线落在付浩然散在枕上的头发,忽然心下好奇:“付哥为什么会想留长发?”

    原本还想问“不会觉得不方便吗”,但他见过对方散着发的模样,柔软的头发搭在肩上,看上去只需要一抓就可以扎起来,怎么都说不上难打理。

    “习惯了呀。”付浩然迷迷糊糊地答道。

    “而且本来就不可以乱剪吧,身体发肤受之……”声音像被什么卡在喉咙,吐不出最后两字。

    “这样真的很不好吗?”不整洁、不大方之类的。

    纪寒温声道:“挺好的,我觉得很好看。付叔叔他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也没让你去剪。”

    “对哦……”付浩然跟着一笑。

    他想起先前付熙说过:“我们浩然头发怎么不知不觉间都这么长了,个子也往上窜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喜欢把头发扎起来吗?嗯,这么扎好看。”

    好像确实是纪寒说的那样。

    他合上眼,将怀中的被子又搂紧了些许,话语间又带上了困意:“小纪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可惜,厉害的小纪现在与他从同桌变成了邻桌,从只要挪动一个窄角就可以拍到对方桌子,变成了现在隔着一条过道,需要伸长手臂才够到桌缘的距离。

    他趴在桌子上,趁着台上老师不注意,伸手去戳了戳纪寒的手臂,在他转过来的一刻,用唇语问道:小纪,你在看什么?

    纪寒没有做声回答,只是把眼下在看的书翻起来,内页展到付浩然面前。

    上面是一张张有精细备注的星图,诸多线圈缠绕在一起,能把付浩然看得一下脑袋也跟着打上结。

    小纪似乎很喜欢天文、星学。

    在付浩然的认识中,会钻研这个一般都是那些个会去司天监里头任职的监、丞、四季官。于是思绪开始飘远,一会幻想纪寒穿着命官的衣裳,一会幻想纪寒换上方士的着装。

    唔……好奇怪。

    小学的课程与幼儿园的不同,着重点从兴趣培养,一定程度转向了知识摄入。

    纪寒除了体育课不能跑不能跳之外,多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咳嗽,令人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岔不过去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明明看上去也没怎么听课,但在文化课程上,无论被提问什么都可立即答出。其他的像书法、油画、钢琴等培养兴趣的课程里,更是无需他人指导。

    看的书隔一两天就会换一本,好几次付浩然凑脑袋去看,都觉得上面是什么深妙的失传秘籍,是什么难懂的有字天书。

    至于付浩然自己,他懂的字还算多,所以一些文化课难不着他,甚至可以说学得很好。算术也勉强过得去,很多内容《九章算术》里也有。

    非要提说最让他头疼的,那必须要数“英语”。

    凭借着“书同文”的优势,他好不容易才能流畅说话,现在又要他学习说“胡语”,还要与学校里的“胡人先生”交流,实在是太为难了。

    之前在幼儿园,其实也有接触到这门语言,但最多不过是要求他大体知道不同“笔画”的发音和写法,顶多是知道一些衡量单位,全都变成了这些“笔画”。

    可现在,讲台上的“胡人先生”说话叽里咕噜,犹如和尚念经书,课本上的一串串扭曲的字符,恰似“鸡肠”堵在六脏腑,他完全看不懂,也读不明白,只觉得好馋。

    馋着馋着,付浩然就饿了。

    他悄咪咪地从“小金库”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被邻桌的纪寒目睹了案发现场。

    付大侠这段时间为了牙齿已经很少吃零食了。

    他做贼心虚,决定将目击者拉拢为共犯,他将偷藏起来的巧克力一分为二,四处张望观察局势,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巧克力递到纪寒手边。

    纪寒:……也行。

    他含着口中苦涩味道。想起他先前问过,说付浩然明明乐呵呵的,为什么喜欢吃这种特别苦的黑巧克力。

    付浩然当时也是这样悄悄将黑巧克力抿进嘴里,笑着说:“曾食苦,才知甘甜。”

    “而且这里面,也不只有苦呀……”

    英语课结束后就放学了,原本电量告急的付浩然一下又精神了起来。

    然后被一句“明天检查单词”给砸蔫了回去。

    纪寒看着他这苦恼的样子,恬不知耻地开口:“付哥怎么办,我记不住。”

    可恶的鸡肠!居然连小纪都给难住了。

    付浩然如临大敌般看向书上那些扭成一串的英文字符。

    一个词写出来,看不出笔画与语义有任何干系,这让人怎么记嘛。

    纪寒坐到了付浩然身边,视线一落在那英语课本上,立即就发现他其实有很好地隔空继承付熙的艺术天赋。比如……他还会给书上每个角色画样式不同的胡子。

    有一个大叔角色估计是他最喜欢的,不仅给人加了胡子,还戴了个斗笠,硬生生把一个外国人给涂成了江湖老叟。

    纪寒在心中叹了口气。

    指着其中一个单词问道:“这个是‘手指’的意思吗?”

    付浩然视线定定地落在纪寒修长的指节上,又看了眼那串“鸡肠”,努力调动起自己的脑筋,勾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对,是手指!”

    “那……是读finger?”

    纪寒的发音很是好听,付浩然愣愣地点了点头:“嗯嗯!finger!”

    “那这个呢?”纪寒移向下一个单词,又慢慢挪到自己的眼侧,“是眼睛?”

    付浩然与他视线相撞:“对!眼睛!”

    ……

    到最后,付浩然依靠着“对嗯嗯”大法,重复了好几遍,居然真的暂时记住这些玩意。唯一觉得哪里不对的,是没搞懂他们到底是谁教会了谁。

    “无所谓,只要最后我们都会了不就好了吗。”

    纪寒眸中含笑:“付哥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