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浩然的木剑一摔,他便应声在纪寒旁边扑出了一个大马趴。

    先前被纪寒偷袭绑起来的人是他们这三人里最为瘦小的,他刚冲出来,就见着了这场景,连忙刹了回马枪,想要改路逃跑。

    而后就听见纪寒轻飘飘的一句:“那个人也是绑匪。”

    就着话音刚落,原本还在付浩然手中的木剑如同飞镖般迅疾而来,擦过他的耳侧,令人感觉那剑锋距离他不过一厘米,吓得人脚尖扣在泥地的坑洼上,也扑了个马趴来,而后被追上来的周温文给三两下制住了。

    比纪寒被石砖绊倒还要丢脸更多。

    见这景象,被付浩然搀起来的纪寒,心里头不着调地想,早知付浩然他们能到得这么快,他就不费劲跑出来了,差点就要自认倒霉变成残废了。

    不过当时的情况未定,他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些人关纪寒的地方不完全是徐姨那店面的旧址,而是铺面旁边的车库最里头,用铁皮围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堆杂物,并不容易找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小纪,你有没有事?”

    纪寒对上付浩然那满是慌乱与关心的视线,原本悬在喉咙的一句“没事”立即拐了个大弯,变成一句:“被踹了一下,好疼呀。”

    他都轻而易举地被绑架了,还在好几个人面前被砖给绊倒了,反正脸已经丢光,怎么也得讨点甜头吧,一点可以少费点劲哄人的甜头。

    “那那那要怎么办?我带你去看大夫?”付浩然立即道。

    “不用,只要浩然哥你不要自责或者后怕,我也会跟着不疼的。”

    付浩然缩了缩肩,他方才确实很后怕,怕会失去珍而重之的朋友。

    他不敢想像,他们要是再晚些到,纪寒会怎样?是会像纪寒与他讲过的那个平行世界一样吗?纪寒因为他搜索太慢太笨拙,而受到很严重的伤,甚至是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纪寒。

    这样……太过可怕了。

    付浩然踟蹰了片刻,嘟囔道:“这有什么联系呀……”

    不等纪寒生编造出这两者的联系,他身侧原本被付浩然撂倒的那绑匪倏忽再起。

    他既然能当绑匪,怎么说也是个亡命之徒,即使被撂倒了,也还是想拉上个垫背的。

    他细长的眼睛斜向几步远外正拨报警电话的周温文,拇指指尖抵上自己食指的银环戒指上,轻轻一按,内里的隐形刀突出。

    既然是垫背的,肯定是挑最孱弱的。

    他起身朝着纪寒飞扑了过去,那把隐形刀眼见着就能扎进那光洁的后脖,纪寒却被立即发现不对劲的付浩然给一下拉开,同时一腿高抬直接踢开了那绑匪的手,把人再度踏摔到地上去。

    然而随着那绑匪为了维持自己平衡,而胡乱挥手,那戒指上的隐形刀最终在付浩然小腿接近脚腕的地方划出一道痕。

    不深,却极为细长。

    付浩然以前练习时,不是没有磕碰过比这要深许多的伤口,可他看着自己腿上的破口,看着那破口的位置与长度,心脏却如擂鼓般激烈地跳动。

    脑中一片混沌,许多零散的记忆相撞在一起,竟让他站在原地一下出了神。

    纪寒喊了好几声,付浩然眼中才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一抬头,就有眼泪珠子从眼眶处不受控制地聚了出来,像一条珍珠链子,落了下来。

    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纪寒总有一种付浩然会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哭包错觉。

    相处下来才知道,付浩然即使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砸到自己,整个脑门都红了,也不见得他眼眶边上泛出水雾来。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似乎认定了:哭,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所以这是纪寒第二次见到付浩然哭,与上次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他竭尽自己所能,一如当初地用最为温柔的语调,轻声说道:“怎么哭啦?”

    眼见着对方张合一下唇齿,道歉的话语就悬在嘴边,纪寒再度抢先道:“我什么事都没有,没有死去,也没有残疾,你有好好地保护我。”

    唯一不好的……纪寒视线落在付浩然的腿上。

    那被隐形刀划出来的破口渗出了血珠,是那样的刺眼,就像是那刀口子其实是划在他身上一般。

    如果保护的代价是受伤的话,那他情愿付浩然不要去保护他,只当个拿着剑一直耍威风的大侠就可以了。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他的付大侠即使是在如今的时空里,也是要当真的大侠的。

    纪寒平复着自己的气息,面向周温文问道:“周叔叔,你们车上有药箱吗?”

    周温文向前来,将那绑匪的戒指拿掉。

    “给我老实点!”

    他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儿子掉眼泪,还以为很严重,于是比什么都快地伸脚踹了那绑匪一脚,拿着车钥匙按了锁,对纪寒道:“有,在副驾的储物箱那。”

    “嗯,我们先过去处理一下。”纪寒应道,伸手拉起来付浩然的手腕,带着他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才把人安置到车旁边的石凳上,就听付浩然低着头说:“小纪……我不是故意想哭的。”

    “是故意的也没关系。”

    纪寒从副驾那取了应急药箱,在付浩然面前蹲了下来,也不顾忌,指尖扶住了对方的腿腹,将那裤腿卷起往上提了提。

    “我可以自己来的。”付浩然眼眶还蓄着泪,缩了缩腿,怔怔地说道。

    “嗯,确实可以,但是我来的话,会更方便一些,”纪寒说着,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沾着碘伏的棉签,点在那道并不深的伤口上,传递出一阵细碎的冰凉,“忍着点疼。”

    话是这么说,但纪寒其实知道付浩然并没有多怕疼。

    像他们这些学武术的,作为运动员的,平常没少磕碰,撞伤这里嗑着那里都是常有的事。

    但怕不怕,和疼不疼是两回事。

    这么点小伤口一下子就被处理好了,期间付浩然一直盯着那伤口的位置在看,像是里藏了什么秘密。

    纪寒将工具收拾好,而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薄脆饼,递了过去。

    一般来说,纪寒现在包里总是会装着不同的小零食,有事没事看情况去喂付浩然两口。

    可是他的包被秦伟给扔了,所以这是他从周温文车上顺来借花献佛的。

    付浩然也认得这个薄脆饼的包装。

    “小纪怎么知道我在爹爹车里头藏了吃的?我好像没有说过啊。”

    “因为周叔叔不管你零食,”纪寒起身坐到石凳的另一边,“说起来,我们浩然哥好聪明呀,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他安抚性地摸向付浩然的脑袋,总觉不过是一个星期没见,那细软的发丝又长长了点。

    “我先前还在担心,浩然哥万一没听出我想说的意思可怎么办。”

    “怎么会听不出。”

    付浩然有一点自知之明,但不多地嘀咕了一声:“我可能是有点呆,但是我又不傻……”

    啊……不傻吗?

    纪寒目光直直地对上付浩然,身上的狼狈分毫不影响他面容的精致,反倒衬出了些许招人眼的野性,声调慢得几乎能磨出些许轻佻,心口不一道:“也不呆吧。”

    “我觉得浩然哥你是……最聪明和最敏锐的人了,真的。”

    付浩然一个激灵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总觉耳朵好像发烧了,最后一珠子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凝在下巴尖处。

    而后一抖身,水珠落下,碎在了正对的腿上,仿佛能散出水雾,蒸得他不仅耳朵,而是连同整个脑袋都烧了起来,人好似飘忽忽地踩在云端上。

    付浩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经夸了。

    纪寒还不肯放过他:“浩然哥是不信我说的吗?”

    听着纪寒言语中透露出的三分委屈,付浩然差点都忘了自己那股子感伤劲,连忙道:“不是的!我相信小纪你的!”

    他“唰”一下站起身,快速地抹了一把脸,瑟缩着说:“我就是……就是……要去看看爹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然后慌忙地逃走了。

    第35章 取天下至宝

    这件事仔细算下来,受到惊吓最大的,莫过于纪丹扬。

    当时她还在主持项目会议,助理不敲门闯进来时她甚至都准备黑脸骂人,直到在助理的指引下,打开了自己被调成静音的手机,看见那勒索信息和纪寒被

    据她公司底下员工透露,纪总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

    向来的干练与冷静被全数清空,甚至一股劲就要开车去银行取钱,车钥匙都已经插进孔洞里了,而后就接到了来自周温文关于“纪寒他没事”的消息。

    不过她自己本人是抵死不承认这件事的。

    她赶忙地去到警局时,纪寒他们录完笔录,看到他们除了身上的衣物沾了些尘土外,并没有什么大碍,纪丹扬这才放下心来。

    过后没多久,那个原本候在交易地点的秦伟也被警方给抓获了。

    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徐姨。

    徐姨几乎是看着纪丹扬长大的,纪丹扬也一直都把她当成自己的半个母亲来看待。

    知道她生活艰难,所以给她开出了比许多家政都要优厚的条件,同时还顾念着她的身体,没有给她安排太多的活计。

    结果到头来,反倒给自己招来了祸端。

    从家里调出的监控看,秦伟其实不是第一次借着徐姨的便利进出纪丹扬的家,也顺走过不少不显眼的摆设和纪丹扬的手饰,一直到最后把主意打到了纪寒身上。

    因为这事,徐姨那双满是褶皱的眼睛里,埋着深深的无地自容。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是郑重地替她的儿子向纪寒和纪丹扬鞠下了躬。

    可开口说的,却是:“丹扬,我知道秦伟做这种缺德事没办法原谅,但能不能看在我照顾了你和小寒这么多年的份上,不要太为难……”

    “不能。”纪寒拒绝道,神情一如平常对着不相熟的外人。

    类似这样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从前他管下有过两回情报泄露,问题就出现在内部人员的亲属上。这些亲属借着他们工作的便利,来实现自己的利欲熏心,让他们变得既无辜又不完全无辜。

    被如此拒绝的徐姨脸色一白,低下了头,没有继续多说点什么,在警方的催促下离开了。

    直到完全见不着人影,同为人母的纪丹扬才叹了声:“生了个不如叉烧的儿子,也不是她想的。”

    “嗯,确实……但为了我,母亲务必请最好的律师,让他们牢底坐穿,”纪寒知道纪丹扬是个软心肠,做不了“大恶人”,所以有些“恶人”的话,得由他来开口说,“尤其是秦伟,他踢了我一脚,害我现在还肋骨疼。”

    说罢,就发现付浩然在侧着头很是担心地看他,纪寒在“添油加醋”和“安抚人心”之间纠结了片刻,想着方才某人掉泪珠子的场景,话音一转,道:“只有肋骨在疼,一点点。”

    纪丹扬的目光也落在了付浩然的身上,仔细算来,付浩然已经救了自己儿子两次了,甚至还因此被划伤了腿。

    感谢不能只溢于言表。

    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还真的有点心软,她心底就酿出自责:“纪寒,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个合格的好母亲。”

    “母亲想多了,你光是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当然,如果能再少点恶趣味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