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段喆还没在和安工作,他只知道林一半年前是病发入院,细节也是头一回听说,闻言和沈槐序一起愣住。

    纪春山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等纪春山他们赶到后台入口的时候,林一已经离开了音乐厅。

    他们一会儿有个晚宴,只有秦正华的学生们参与,林一退场后几乎没做停留,背着琴直奔举办晚宴的餐厅。

    他在饭店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点了支烟,掏出嫌纪春山烦而改成静音的手机,接了他打来的第十三个电话。

    “你人呢?”纪春山急吼吼地问。

    林一轻飘飘地答:“饭店,我有聚餐。”

    “在哪儿?”

    “没你们的份儿。”

    纪春山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索性挑重点问:“白砚初在不在?”

    “不在。”林一吐出一口烟,好奇道,“在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也来?”

    林一笑着说:“你也没问啊。”

    纪春山沉默几秒,似在忍耐,最后说:“那你吃完给我打个电话。”他清楚这要求提了也是白搭,郑重地补充一句,“不然我就把这事告诉你哥。”

    林一长长地“哦”了一声。

    纪春山又问:“你今晚回家还是住酒店?”

    林一吃惊道:“你问我这种问题,不怕你的小男友吃醋啊?”

    “林一,我没跟你开玩笑。”纪春山有点急了。

    “嗯……”林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看心情。”

    纪春山压低了嗓音:“林一。”

    林一看向远处,饭店正门已经陆续有人抵达,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对纪春山说:“不聊了,有事漂流瓶联系吧。”随后挂了电话。

    第13章

    卓云去世的那年,林一十五岁,林深十八岁。

    林旭平早已与卓云解除了婚姻关系,虽然名义上是他们的监护人,但两个儿子与他几乎没有来往。

    秦正华当时不仅教林一学琴,更像是他的一位祖辈,平日里对他颇为照顾。

    只可惜后来林一未能遂了师愿,从音乐学院毕业后既没有进入交响乐团,也没有继续深造。

    他天赋极佳却半途而废,可以称得上一句愧对师恩。

    林一走进宴会厅,找了个离主桌较远的偏僻角落,把琴盒平放在墙边,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座的同门大多数都在乐团、剧院或高校里工作,林一混在其中宛如异类,但他本来也没准备来这里社交,便将兰花图案的瓷器筷枕捏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

    赵屿算是同门中与他走得最近的一个,见他落落寡合地坐在角落,过来与他打了个招呼,喊他去前边坐。

    “不了。”林一看了眼脚下,推脱道,“琴占地方。”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先回酒店放下乐器换过衣服后才赶来餐厅,赵屿朝他脚边看了一眼,不再劝,客套了几句便走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秦正华正式入席。

    他穿了一身中山装,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在主桌的主宾席坐下,宴会厅里的嘈杂细语顿时收了声。

    秦正华起身随性地讲了几句,招呼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席间这才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哗气氛。

    林一给自己杯中倒上红酒,端着酒杯走到主桌边上,矜重地喊了一声“秦老师”。

    秦正华抬起头,见是林一,对他道了一句:“你水平退步了。”

    林一捏紧高脚杯杯柱,低声应道:“您教训得是。”

    秦正华打量着他清淡到有些苍白的脸色,没再多说,只问:“现在在忙些什么?”

    林一答:“在朋友的音乐公司里帮忙。”

    “林一。”秦正华正色道,“不要浪费你的才华,你如果是顾忌你爸……”

    “秦老师。”林一说,“是我自己的原因。”

    秦正华沉声叹气,一位辈分高的师兄在旁边跟着劝:“林老师的事儿现在哪还有人记得,林一,你不要想太多。”

    旁边一人也出声附和:“说的是,人红了,那些事情顶多算个才子风流。”

    卓云与林旭平当年光离婚官司就打了接近两年,林旭平出轨同性的绯闻细节像本公开阅览的艳俗小说一样剖开在公众面前,此事一度成为圈内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奈何林旭平才气难掩,在舆论风波平息之后,凭借着极简主义的作曲风格从人们的笑谈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些年倒混得风生水起。

    时过境迁,唯有死者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林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秦正华垂首道:“秦老师,我先回去了。”

    秦正华冲他略一点头:“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林一对秦正华再行一礼,端着空杯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准备拿琴退席,虞若盈突然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双颊晕开一片红霞,语气中带着点醉意,仰面看着林一问:“听说你后来找了个弹钢琴的小男友?”

    林一垂眸嗤道:“没想到你这么关注我。”

    虞若盈靠着椅背笑了笑:“那倒也不是,我也是听白砚初说的。”

    她品了品林一的脸色,细眉微挑:“你好像不是很吃惊的样子。”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林一弯腰把琴盒拿起,挎在了右肩上,无所谓道,“又算不上什么秘密。”

    虞若盈认可地点点头,扶着椅背站起身。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贴近林一的耳边,低声说,“我们后来复合了。”

    林一怔了怔。

    虞若盈垂首轻笑:“林一,你寻死觅活地拆散我们,就为了和他睡一觉?”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有些抱歉:“啊,这也是听他说的。”

    林一佩服道:“你们聊这种话题也不觉得扫兴?”

    虞若盈坦然承认:“是挺扫兴。”

    林一也觉得扫兴,抬腿就要走,被虞若盈猛地拉住了胳膊。

    她将手指探入林一的袖口,按在他的手腕上来回摸了摸,诚恳地嘱咐:“这里可不能乱割。”她抬眼与林一对视,意味深长道,“拉不了琴,就完蛋了。”

    林一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冷冽,又很快恢复淡然,安静地看了虞若盈几秒,最后露出一点悲悯的神色。

    他单手撑住椅背,俯身凑近她的脸,悄声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虞若盈不自觉地向边上退开一点。

    林一又往前凑了凑,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他说操我好爽,因为我真的很紧。”他温和地对虞若盈提了个建议,“要不下次你也跟他试试后面?”

    第14章

    纪春山被挂掉电话后又给林一打了几次,但一直无人接听。他怕把林一的手机打没电,最后只好作罢,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嘱咐他吃完饭回个电话。

    他们在附近的饭店里草草对付了一顿晚饭。三人各怀心事,只觉得入口的食物味同嚼蜡,没吃多久便散伙回了酒店。

    纪春山刚认识林一的时候,林一只是简单跟他讲过一点自己和白砚初的过往。

    他虽然对白砚初有些反感,但还算不上厌恶。

    纪春山第一次真正对白砚初这个人产生恨意是在五年前。

    受eva的影响,纪春山对钢琴一直很感兴趣,读大学后他在林一推荐的琴房里学习过一段时间。

    他进步得很快,后来林一便时常带着他参加一些业余水平的表演。

    他们在一次业余组比赛中与白砚初偶遇——白砚初是那次比赛中的一位评委。

    有林一的大提琴托着,两人的表演在业余组中算得上赏心悦目。

    他当时没能明白评委席上的一人为什么始终板着一张脸,直到退场后那人追了出来。

    他一把拽住林一的胳膊,用的是质问的语气:“你一直不冷不热的,就是因为这小子?”

    林一没有解释。

    他揪了一把琴盒背带,看着白砚初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白砚初突然低下头笑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嘲弄似的问:“林一,是不是只要是个弹钢琴的,不管是谁你都可以?”

    纪春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的那一架打得有些失控,双方脸上身上全都挂了彩,最后林一拦腰抱着纪春山把二人拉开。

    纪春山觉得,白砚初就是林一爬不出来的那口深井。

    井底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漆黑。

    *

    “在想什么?”沈槐序见纪春山站在窗边发呆,走到他旁边,跟着他一起往楼下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纪春山整理好情绪,伸手把窗帘拉上。

    “在想……”他回身抱住沈槐序,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很幸运。”

    沈槐序笑了笑,偏头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我从小到大没遇到过坏人。我在最自卑的时候遇到了你,睡眠出问题的时候,我爸妈第一时间就带我去看了医生。”他把脸埋进沈槐序的颈窝,认真地说,“我真的很幸运。”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沈槐序拍拍他的背,“快把你这身难看的西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