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喆先是一怔,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林一误会了。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刻意闪躲。

    自己也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现在这个年代,上过床又不代表什么。”林一漫不经心地朝他笑了笑,“等我有‘需求’了,打电话给你。”

    段喆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点——卓云去世后,林一把全部感情倾注在了一直陪伴保护他的白砚初身上,但这份因移情而产生的浓烈情感却没有得到正向的回应。

    他不顾一切地想把白砚初绑在身边,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回避和疏远。

    他的期待曾反复落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恐惧躲闪与拒绝。

    段喆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他对纪春山食言了,他伤害了林一。

    段喆掀开一点被子,拽出林一的左手,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今天别乱跑。”他用手指指腹找到位于尺骨茎突与三角骨凹陷处的阳谷穴,打小圈揉了揉,对林一说,“在家等我回来。”

    他又开始自说自话,林一往回抽了一下手。

    “还有,”段喆的动作比他更快,扣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挣脱,继续往下嘱咐,“别忘了晨跑。”

    “段喆。”林一有点烦了,收起手肘,再次往回抽手。

    段喆把他的手朝相反的方向扯了一把。

    林一被拽得向前一晃,他右肘撑床坐起身,怒气上涌地吼:“段喆!”

    但剩下的话没来得及丢出口。

    他缓缓地闭上了嘴。

    段喆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他昨天夜里丢下的那块手表。

    他看了一眼林一,低头给他把手表戴好,又转动两下黑色皮质表带确认松紧。

    “你这个人,软的不行,非得让人来硬的。”他用食指骨节敲了敲表面,郑重提醒,“至少跑十五分钟,中午我检查。”

    林一收回了左手,这回段喆没再阻拦。

    他抬腕唤醒手表,除了时钟和运动数据,上面还显示了一些其他模块。

    1月1日,晴,-2c,以及一条即将提醒的待办事项——08:30服药。

    段喆伸出食指,在表盘上来回滑动几下。

    “这是我的监视器。”他再次给林一演示了一遍发送信号的操作,又把自己腕间亮屏的手表露出来,“也是对你开放的24小时热线。”

    林一的视线自他腕间的表盘移向他温和淡定的双眼,又移回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那块黑色手表。

    热线,是一种经常处于准备就绪而可以立即通话的直通电话线。

    他耷拉着肩膀,轻轻收起手指,握成了拳。

    “手指恢复了?”段喆拍拍他的拳背,叮嘱道,“那也别着急练琴。”

    林一闭上了眼。

    身体被揽入到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林一,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段喆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说,“再不走我要迟到了。”

    他扶住林一的双肩,微转过头,将鼻尖贴在他的侧脸上,用很轻的声音问:“不给我个goodbye kiss吗?”

    林一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也是。

    “我真的要迟到了。”段喆催道。

    林一咬紧牙关,歪过一点头,唇部轻触,又立刻分开。

    给了他一个介于敷衍与青涩之间的吻。

    第49章

    姜念从食堂回来,经过段喆办公桌时轻瞟了一眼他的显示器屏幕,挑眉道:“你没去吃饭?”

    “吃了。”段喆敲击键盘,在地图上再次确认了一遍路线,三心二意地答,“下楼抽烟,顺便买了个三明治。”

    姜念坐回到自己的办公区,伸手按下电脑电源键:“想出去玩的话,为什么不提前申请调班?明明能有三天假期。”

    段喆从显示器前抬起头:“你怎么还偷窥别人屏幕。”

    “抱歉抱歉。”姜念朝他耸肩笑,“景色太美了,没忍住。”

    姜念和段喆一样,都是临床心理中心的心理治疗师,比他年纪稍微小一点。

    虽然有着和安医院院长亲侄女这一层微妙的身份,但因为职业水平够硬,也没人把她当作“皇亲国戚”来看待。

    她的性格是外热内冷的那一种——待人很热情,但真要深交时,能很快体会出她的边界感与分寸感。

    她会始终与身边的人保持一个不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的心理距离。

    从这点来说,她的性格倒和段喆有几分相似。

    段喆确认完路线,将浏览器窗口最小化,拨通了林一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林一拉长音的声音传过来:“喂。”

    段喆静了几秒,问:“你在外面?”

    林一刚从秦正华的别墅里出来,他关上网约车的车门,“啊”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家?”段喆听到司机在和他确认手机尾号。

    “在路上了。”

    段喆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下班后他得先回自己家取一趟车,途中还得买个晚饭,于是说:“我大概六点半到家,你提前收拾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段喆想了想,说:“去看海。”

    林一无语道:“大冬天去看海?你抽什么风。”

    段喆仿佛没听见:“我们的时间有些紧张,晚饭只能在路上吃了,你记得把药带上。”

    林一已经习惯了他的自作主张,也知道和他较劲纯属徒劳,淡淡应了句“哦”,挂掉了电话。

    姜念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着字,头也没抬地揶揄了一句:“朋友的哥哥?”

    段喆没回答,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跟她打探了个正事:“咱们院神经康复科的主任老师你熟吗?”

    “我和陈主任还挺熟的。”姜念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他,“有事?”

    “嗯。”段喆认真道,“下周找个时间,帮我引见一下吧,回头请你吃饭。”

    姜念痛快答应:“好啊。”

    “谢了。”

    “小事。”

    办公室又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段喆掏出耳机戴上,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软件。

    徒花今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发表了一条新动态。

    “今早和男朋友一起去晨跑了。

    虽然很累,但是挥洒汗水的感觉真不错,整个人都变得精力充沛了。

    即使是冬天,大家也要多吃水果,多多运动哦。”

    他的动态真实性向来不高,段喆没报什么希望,但还是点开他的健康数据看了眼,随后一愣。

    九点左右还真有一段每分钟一百出头的心率曲线。

    不可思议。

    但段喆同时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时间段没有运动数据,连步数都没采集到。

    段喆怀疑手表坏了。

    他在手机上打开地图软件,在上面搜索最近的售后服务点,刚点开具体位置,又突然关掉地图,把手机丢在桌上。

    段喆咬了咬牙。

    果然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有太多期待。

    “我去买杯咖啡,你喝吗?”姜念把文档保存,经过段喆的时候停下了脚,没有掩藏语气中的调笑,“偷看什么呢,耳朵那么红。”

    段喆立刻将手机熄屏,反应了几秒,又一脸尴尬地解锁屏幕,说:“给我带个冰美式。”

    姜念笑道:“这天气喝冰的?”

    段喆连脖子带脸全都红了。

    “好的好的,冰美式。”姜念在他愤懑的眼神中放弃追根究底,干脆利索地离开了办公室。

    段喆目送她离开,回到音乐软件,找到徒花的那条晨跑动态,在输入框中反复编辑几次,最后留下一条阴阳怪气的评论。

    j:你的生活习惯可真健康啊。

    几分钟后,徒花回复了。

    徒花:很爽的,建议你也试试。

    第50章

    每逢新年和春节,林一都会提上两饼秦正华喜欢的老白茶,亲自前往他家登门拜访,今年也没有例外。但他前段时间刚婉拒了好几个应聘机会,秦正华显然对此不太满意,不过依旧留他吃了个午饭。

    回家后林一直奔工作室,待段喆一路狂奔、心急火燎地赶回来的时候,林一刚把曲子demo发给制作人,正坐在户外椅上玩手机。

    纵使夜幕已经降临,裹在两条长腿上的黑色睡裤仍然格外扎眼,段喆两眼也跟着一黑:“你怎么还没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