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一直认为,如果自己能在十五岁那年明白这个道理,也许就不会和白砚初走到现在这一步。

    *

    段喆在海边过夜时着了凉,今晚又喝了一点酒,他在客厅浴室里简单冲了个澡,爬上床后很快就没了意识。

    他正睡得迷糊,身后突然贴上了一片冰凉。

    段喆反应了一会儿,回过头往后看。

    林一的额头正贴着他的后颈,右手轻搭在他的右臂上。他的手脚比身上那套丝绸睡衣还要冰冷,被窝里瞬间低了几度。

    段喆抬起左手,覆在他的右手上轻拍两下,问:“睡不着?”

    林一向前蹭了蹭,将身体贴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呼吸频率有些快,段喆用拇指压在他腕部停留几秒,感受到了桡动脉急促的跳动。

    “做梦了?”段喆问。

    林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发着闷的“嗯”。

    段喆转过身,右手穿过林一的颈下将他搂在怀里,左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林一在这温热的怀抱里呼出一口溃败的长气。

    他不止一次想戒掉这份温柔,可这一次,他又失败了。

    他伸长手抱住段喆的后背,在逐渐平缓的呼吸中低声斥责:“你家人难道没有教过你,回家太晚的话,要提前说一声。”

    段喆闻言一愣,低下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的发顶。

    他们没有同床共枕过几次,但林一睡在他身边时,几乎夜夜都被噩梦缠绕。

    他不知道林一都梦见了什么,因为他从不倾诉,总是自我消解。

    段喆只能从他的呓语中窥知一二。

    林一从他怀里抬起一点头,不满道:“怎么不拍了。”

    段喆垂眼看他:“我怕你又说我在哄小朋友。”

    林一弯起眉眼笑了几声:“你的记性还挺好。”

    柔软的呼吸挠痒似的吹在段喆脸上,他喉咙紧了紧,抬起林一的下巴,在他若无其事的笑容里吻住了他的嘴。

    这是个柔情的吻,段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

    他来晚了。

    假如他在十七岁第一次看到林一时就去认识他,和他成为朋友……

    不行,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

    假如他早出生两年,和林一同龄……

    同龄也不行。

    他应该再早出生十几年,在林一家发生那样的惨剧前,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及时出现在林一的面前。

    不知道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第66章

    天还未亮,晨起的鸟群已经叽叽喳喳地在窗外开起了会。

    林一不用看表也知道,现在的时间大约是早上六点。

    他的睡眠质量不怎么好,但稳定期的生物钟已经调节到了非常良好的水平。

    此刻他应该做的事是——立刻起床,在固定的时间点开启崭新的一天。

    但这个厚实又温暖的怀抱实在是太舒服了。

    林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额头蹭过段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有点扎,也有点痒。

    听说拥抱可以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给人带来幸福感和安全感,让人感受到安宁。

    确实如此。

    林一想赖床。

    “睡醒了?”头顶传来了段喆的声音。

    他嗓音低沉却毫不拖拉,听着有点疲惫,但很清醒。

    林一向上抬起头,注意到了他眼底的淡淡青黑。

    “真罕见,爱赖床的人居然起得这么早。”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段喆说:“我有话要问你。”

    他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林一抹掉打哈欠时眼角挤出的一滴眼泪,又抽了下鼻子,懒散应道:“说来听听。”

    段喆犹豫片刻,平静地开了口。

    “如果白砚初是徒花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白砚初,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他一口气问出一个大长句,林一用刚睡醒的大脑逐字逐句消化了至少十秒钟。

    “你熬了大半宿,就是在思考这种无聊的问题?”他松开抱着段喆后背的手,干笑了一声,“你们医院的工作是不是太清闲了。”

    “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了,这个问题很无聊,而且没有意义。”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一又打了个哈欠,脑袋埋回段喆胸前,八爪鱼似的把手脚扒在他身上,“以后不要把那些不知来路的东西往家里拿。”

    他的闪烁其词在段喆意料之中,段喆没再追问,抬手摸了摸林一柔软的头发。

    “我改主意了。”他轻声说。

    林一停下了摩挲他后背的手。

    “我之前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己会走。”段喆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现在,我把结束的主动权交给你,等你觉得自己不需要我了,你来告诉我。”

    林一又摸了一把他的背:“我现在——”

    段喆上身后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他将语速放得很慢,郑重地,一字一顿地看着林一说,“如果你现在开口要我走,我真的会走。我会和没有出现过一样,在你眼前完全消失,这句话你只有机会说一次。”

    林一缓缓地闭上了嘴。

    段喆温和地笑了一下:“所以你不要害怕,也不用自我拉扯。”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格外安静,熹微的天光给窗帘换上了万物苏醒的颜色。

    林一抿着唇回望他。

    又被他看透了。

    他收回在段喆后背乱摸的手,伸直食指在他胸前戳了戳。

    段喆“嘶”了一声,皱眉问:“你干嘛?”

    “我看看你是真的假的。”林一又怼了两下。

    他手上的动作非常重,像要在段喆胸口戳出几个窟窿,段喆抓住他的手,无奈道:“戳出名堂了吗?”

    “没有。”林一仰起一点脖子,看向段喆身后,“但那个应该是真的。”

    段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床头柜。

    那里有一包用了一半的抽纸。

    “我前天晚上有点感冒。”段喆的温和与淡定瞬间蒸发,他面色尴尬,僵硬地解释,“擤鼻涕来着。”

    林一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眨眨眼:“我说什么了吗?”

    “真的。”段喆严肃道,“难道要我给你翻我的鼻涕纸。”

    林一似笑非笑地眯起眼,趁他不备,又在他胸前戳了两下:“你果然有翻垃圾的癖好。”

    第67章

    姜念整理好今天的咨询记录,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那台办公桌。

    段喆最近不太对劲。

    他的情感表达并不外露,但姜念依旧能体会得出,他这段时间有比较明显的情绪波动。

    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周二复工当天,他的状态只有三到五分,周三到今天上午,大约能达到七到八分。

    可临近下班的这段时间,看着又有点低落。

    姜念与他共事半年,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回遇见。

    她一边穿外套,一边问段喆:“你上一次见个人体验师是什么时候?”

    心理咨询师每天要面对大量来访者的负面情绪,偶尔的情绪失衡在所难免,和安要求所有咨询师定期找督导师和个人体验师做咨询,这二者会分别从咨询个案和个人议题的角度给予他们专业指导。

    段喆刚回复完一条短信,心不在焉地答:“我每月中旬去。”他翻回手机日历,看了眼标记好的待办事项,“下一次约了下周的休息日。”

    姜念提醒道:“我建议你改个早一点的时间。”

    段喆迟钝地抬起头,反应过来姜念并不是在和他闲聊。

    “个人建议,你考虑一下。”姜念补充了一句。

    段喆沉默几秒,说:“我晚点儿问问她的时间。”

    他答应得还算痛快,姜念便结束了这个话题,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陈主任给你推荐的理疗师你联系上了吗?”

    段喆说:“联系上了。”

    他不欲多说,姜念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