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这不是错。”他将温热的掌心贴上林一的后背,轻轻摩挲了两下,声线很沉,也很稳,“不要给伤害你的人找借口,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不要把伤害合理化。”

    林一环抱他的手臂蓦地收紧。

    段喆被他勒得呼吸不畅,深呼吸几口气,向上移动手指,指腹触碰到了他微凉湿润的脸。

    “你说,卓阿姨对你说——‘你和你爸没有区别’。”段喆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手指却被再次涌出的泪水染得更湿,“你觉得,她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停顿片刻,换上了肯定的语气:“你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句话不可能是她说的,你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了她的身上。这句话是你借她之口,说给你自己听的。”

    林一的手臂卸了力气,段喆能感受到他胸腔急促的、小幅度的颤抖。

    他重重拍了两下林一的背,沉声道:“出声。”

    林一没有出声。

    他已经不会出声哭了。

    段喆扳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浅尝辄止地吻了他的嘴。

    “听话。”他用拇指蹭过林一紧抿的薄唇,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变得温柔,“别咬牙,张嘴。”

    林一松开紧咬的牙关,一大口新鲜空气随之涌入肺部。

    一同涌入胸口的,还有一种这些年来一直未被唤醒的陌生情绪。

    是委屈。

    他独自一人在那座空空荡荡的漆黑井底挣扎了许多年。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出现得稍微早一点。

    他把脸埋入段喆胸前,发出了一点断断续续的、压抑且低沉的呜咽。

    *

    第二天早晨,林一是被手表的服药提醒叫醒的。

    睁眼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他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依稀记得段喆在早一点的时候有叫他起床,但他睡得迷迷糊糊,不记得自己回应了没。

    床头柜上有一摞叠好的衣服,最上面压着他的便携药盒,旁边还有一杯水。

    他吃过药,又看了眼手机。

    里面有一条段喆发来的未读消息——“我中午回家,等我一起吃饭。”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认清了一个事实。

    赖床这个毛病真的会传染。

    林一趴回柔软的被子里,直到十点多的一个工作电话把他再次吵醒,才慢悠悠地爬起床,换上了段喆留给他的衣服。

    他端着那杯白水走到客厅,把落地窗的窗帘全部拉开,任放肆的日光将客厅彻底填满。

    两台存在感极强的丹拿音响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黄。

    好几天没在徒花的账号里发东西了,林一决定随便发点什么来打发这段百无聊赖的时间。

    他一边构思内容,一边随手打开了cd机。

    哀诉般的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自音响中倾泻而出。

    意外的是,这两台高价音响的声学表现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惊艳。

    但林一很快便分辨出,影响音质的并不是音响的硬件。

    他走回cd机前,将碟片从机器里退了出来,有些失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张个人刻录的音乐cd。

    世界上只有两盘。

    一盘在林一手里。

    另一盘,正静静地躺在林一家里。

    第85章

    林一帮杨宽做事的头两年,偶尔会以助理的身份陪同公司签约演奏家一同前往音乐会现场。

    这种活并不应该派在他的头上。

    林一觉得这十有八九是林深的主意——他想让自己多参与社交。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都有钢琴参与,林一看了眼表,预估了一下等待时间。

    他还得在化妆室静坐一个小时。

    等待是枯燥乏味的,他向后靠上椅背,准备放空一会儿大脑,结果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到一句:“你是不是林一?”

    林一睁开眼,朝出声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距他四五米的位置,歪着头看他。

    林一草草打量了她两眼。

    她扎了很高的双马尾,其中一条辫子垂落在白皙光洁的肩膀上,身上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礼服裙。

    “不是。”林一再次闭上了眼。

    “我小时候看过你的比赛表演。”

    那女孩竟没被他的冷淡劝退。她走到林一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挨着他坐下,聊闲天似的说:“我在现场看的,那次你拿了大提琴组的金奖。”

    林一在青少年组拿过的金牌太多了,分不清也不在乎她说的是哪一个。

    他眼皮都没抬,只当听不见。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她沉醉地感叹了一声,“大提琴原来这么美。从那一刻起,我就下定了决心,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大提琴手。”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林一有点烦了,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等一下。”她见林一要走,也跟着站了起来,对林一说,“我有东西给你。”

    林一对她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只说:“你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她立刻补了一句。

    林一冷冷地看着她,没出声。

    那女孩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她走远几步,从化妆台上拿来了一个黑色单肩包。

    “我后来一直有在关注你,但我有好多年没见过你的公开表演了。”她话音一顿,抿了抿唇,难得地露出一点腼腆,“我在拉琴的时候,其实有刻意模仿过你。”

    林一简直觉得荒谬。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cd,递给了林一。

    林一没接,只垂着眼看,问她:“这是什么?”

    那女孩答:“《e小调大协》。”

    林一直言:“我不喜欢这首曲子。”

    他确实不喜欢,他觉得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听起来太忧伤了。

    “是我自己录的,演奏者是我。”那女孩把东西直接放在了林一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平静道,“我只录了两盘,这一盘,本来是准备留给自己的。”

    她抬起头,朝林一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但现在,我给它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林一没见过这么努力推销自己的,觉得有点新鲜。

    他从椅子上拿起那张cd看了眼,问:“另一盘呢?”

    “另一盘……”女孩安静了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送给了我很感谢,也很对不起的人。”

    林一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关心她到底送给了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她把单肩包挎在肩上,恋恋不舍地看了林一几眼,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想再看你拉一次大提琴啊。”

    第86章

    想看他拉大提琴?

    林一用右手的食指指尖划过左手掌心那道又细又长的旧疤,觉得有点好笑。

    秦正华曾经夸他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生了一双很适合拉大提琴的手,又生了一副好骨架。

    只可惜,学乐器光有天赋毫无意义。

    他的手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练习。

    他的音乐之路,早在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就被他在冲动中亲手切断了。

    林一独自坐在化妆室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被走廊里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和焦躁的呼喊拉回了思绪。

    “有人见到过程清露没有?”那人在门外大声问了好几遍。

    林一条件反射地看向手里的光盘。

    纯白封面上印有三个醒目的黑字——程清露。

    那人这时也出现在了门口,看着林一问:“哥们儿,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

    他抬手在下巴处比划了一下,补充道:“大概这么高,穿的黑裙子。”

    “她……”

    林一回想片刻,程清露与他道别后是朝洗手间的方向去的,但他后来走了神,没注意过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二人分别,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见过吗?”工作人员见他犹犹豫豫,又追问了一句。

    “见过。”林一说。

    脑海中不明所以地浮现出她离开时最后看过来的那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