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签被拍落在枕头上,棕褐色的碘伏液体染花了一小块枕套布料。

    “我用不着你为了我出柜。”林一说。

    段喆捡起被污染了的棉签,放回到床头柜上。

    出柜,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居然能有这种体验。

    “谁说是为了你?”段喆用手指蹭了蹭枕套上的那处脏污,半开玩笑道,“这是我的权利和自由。”

    林一把脑袋转回去,不接腔了。

    他身上仍穿着去段喆家时穿的毛衣和长裤,段喆尝试和他商量:“换件睡衣再睡吧?”

    林一没给出任何反应,段喆半推半抬地把他往床中央推了一点。

    后背陷入一个宽厚的怀抱,林一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我一会儿出去,你哥不会揍我吧?”段喆从身后抱住他,附在他耳后说悄悄话,“我要是被揍坏了,你就真得对我负责了。”

    林一一声不吭,段喆又继续问:“为什么没穿我留给你的衣服?明明都打开看过。”

    “我明天没法请假,你知道怎么找我,对吧。”

    “如果我晚上回来得早,可以给你做饭吃,你想吃什么?”

    他自言自语似的唠叨个没完,林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却被捧住了脸。

    温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段喆含着他的上唇轻轻吮了吮,舌头舔过他下唇的伤口,又继续向前,撬开了他的牙齿,同时捞住他的肩膀往回扳了一把。

    林一顺着他的动作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抱在了一起。

    被困在井底其实并不可怕。

    井底虽然不见天日,又阴暗潮湿,但并没有什么能带来切实的威胁。

    难熬的仅仅是黑暗和寂寞而已。

    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真正可怕的是,当你攀上井口,以为光明已经触手可及时,却再一次失足坠落。

    林一想到了那只在墙脚不断向上攀爬,又不断向下滑落的蚂蚁。

    他就是那只蚂蚁。

    起初,白砚初也是会耐心地为他处理伤口的。

    段喆停下了这个带着血腥味道的吻,把林一按进了怀里。

    “林一,你现在脑子里的一切,不是你真实的想法。”他用力揉了揉林一的后脑,郑重地说,“别信。”

    林一抱紧了他的腰。

    温暖的拥抱与柔情的吻减轻了一丝胸口的闷痛。

    他突然有点好奇,再次接受一份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温柔,不知道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能失去的已经不多了。

    “放心,我知道自己生病了。”他缩着肩膀,将身体蜷进段喆的怀中,乖顺地应答,“我会好好活着。”

    第91章

    林一很快又陷入昏睡,段喆给他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林一的卧室。

    林深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他轻轻关上卧室门,去玄关处换了鞋,又走进了客厅的浴室。

    几分钟后,浴室里传来了洗衣机开始工作的声响。

    他这一套做得行云流水,次卧衣柜里多出来的那几件衣服也符合他的身材,林一的同居人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林深一直认为,自己对林一有着难以弥补的亏欠。

    卓云去世后的那几年,正是他学业最忙碌的时候,他忽视了林一病态的情绪变化,也忽视了林一对白砚初的异常心思。

    当他在学校接到警察的电话匆忙赶到酒店的那一刻,他对自己当初的抉择产生了无尽的质疑。

    是他执意带着林一与林旭平划清关系,但他却没能尽到照顾弟弟的职责。

    作为林一唯一的亲人,林深觉得是自己的缺席加重了弟弟对白砚初畸形的依恋。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由林旭平来抚养林一会不会更好。林旭平照顾过他们的母亲,一定能比他更早注意到林一的病,而不是放任林一孤身一人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反复挣扎。

    林深向后靠上沙发靠背,一反往日的随和,语气和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味道:“纪春山是不是知道你在这里住的事?”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没有给段喆让出位置的意思,段喆想了想,站在浴室门口没挪步,如实回答道:“他也是今晚才知道。”

    林深又抛出一个新问题:“你和林一是怎么认识的?在医院?”

    段喆与林一的初遇确实是在和安医院,但那次相遇算是“认识”吗?段喆不确定。当时林一的言行刺激到了沈槐序,他对林一甚至有些反感。

    他在短暂思考后给出一个与事实并不完全吻合的回答:“在平安夜的音乐会上。”

    林深立刻回想起音乐会结束后自己打给林一的那通电话。

    林一说,他是被纪春山的朋友——段喆送回来的。

    他在心里简单计算了一下日子,距离音乐会才仅仅过去半个多月,表情也变得更加严肃。

    “他都这个年纪了,我不会过多干预他的私生活。”林深问,“但你了解他吗?”

    段喆省略掉不必要的交流,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我是最适合待在他身边的人。我希望他好,也知道怎么做对他更好。”

    林深认可他的说法。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他比普通人更懂得如何与林一相处。

    但对林一而言,光对他好,远远不够。

    “看得出来,林一很信任你。”林深沉声道,“但这也是问题所在,我不能允许他的世界里再出现一个白砚初。”

    “怎么会。”段喆垂下头,笑着叹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挂上了一点无奈,“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他。”

    他笑得有些苦涩,林深怔了一瞬,回过神的时候,段喆已经朝次卧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得进一下你的房间,拿几件衣服出来。”他握住门把手,回头问林深,“不介意吧?”

    第92章

    段喆在客厅的浴室里冲完澡才回到主卧。

    他刚沉入朦胧的睡意,就感受到了怀中人因压抑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半睁开眼,对上了林一清醒的视线。

    窗外仍是黑漆漆的夜,他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半。

    不知道林一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用安抚的力道顺了顺林一的背,低声问:“睡不着了?”

    林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轻缓地眨了眨眼。

    身体的各项官能似乎仍在沉睡,像是没入了一片沉默、冰冷又黑暗的海,胸口的钝痛沿着肩膀蔓延到了手臂的位置。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将保持这样的状态直至天明,然后林深会走进他的房间,喊他起床吃早上的第一顿药。

    “很不舒服吗?”段喆贴着他紧闭的嘴唇轻轻吻了吻。

    林一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段喆低下头,把脸埋在林一胸前,又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搁在自己身上,主动摆出了一个被拥抱的姿势。

    他规律且缓慢地轻拍林一的背,直到林一的呼吸平缓下来,与他拍打的节奏一致。

    “我再睡一会儿。”他收紧手臂抱住林一,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半睡半醒地呢喃,“你要是难受得厉害,就把我拍醒。”

    *

    段喆一觉睡到了闹钟响。

    林一吃过药后又闭上了眼,看不出是睡是醒。

    临走时,段喆检查了一下手表电量,给林一戴回到手腕上。

    林一的手指轻微地抖了抖。

    段喆把他的手放回到被子里。

    林一有足够的自救意识,对治疗的配合度也很高,这让段喆感到欣慰。

    “我去医院了。”他用手指抚过林一的下唇,被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附身在林一唇上落下一个道别吻,轻声提醒道:“难受就找我。”

    等段喆晚上到家的时候,林深已经买好了晚饭,和昨天一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办公。

    段喆与他不尴不尬地打了个招呼,把午休时去超市买的食材放进厨房,进主卧看了一眼,林一是醒着的。

    他的状态比清晨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游离的神态,但仍然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吃饭了没?”段喆问。

    林一缓缓摇了摇头。

    段喆提了个建议:“出来陪我一起做饭吧?”

    林一又摇了摇头。

    段喆没有强求,钻进厨房做了个鲜虾冬瓜汤,连着林深买的两荤两素一起摆上餐桌。

    林深正要单独给林一盛出一份饭菜,林一突然走出卧室,径直坐在了餐桌前。

    林深瞥了一眼他仍旧萎靡的脸色:“你在这里吃?”

    林一“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