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负谈不上。”林深的话接得很快,“照顾林一本来也不是你的职责。”

    白砚初皱眉道:“林深,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那个时候……”他顿了顿,一言以蔽之,“我做错了。”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林深,“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林深安静了片刻。

    他与白砚初的友谊自九岁开始,又在二十二岁彻底结束。

    当他赶去酒店,看到行尸走肉一样的弟弟时,白砚初与他的全部情谊就已经不复存在。

    “事实证明,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林深的语气含着隐隐怒意,“白砚初,别在我妈面前搞得太难看,她没生病的时候对你挺好的。”

    第95章

    苍劲的油松迎风傲立,深绿针叶上仍挂着昨日未干的雪,白色安魂塔屹立在视野尽头。

    林一仰起脸,在雪后初晴的碧空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解脱了。

    这半年来,他一直刻意躲避着白砚初,准确地说,是躲避与白砚初如影随形的卓云。

    但此时此刻,在卓云最应该出现的地方,她没有出现。

    除了不远处的人声,耳边只剩下枝头冬雪在风中簌簌洒落的声音。

    白砚初没再接话,而是看向了林深身后,林深跟着他一起回过头,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林一。

    韩诗语面色为难地和林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深冲林一拧眉道:“你回去。”

    “我有话要对他说。”林一双手揣兜,淡定地看向这一排的墓碑尽头,“你和嫂子在那边等我一会儿。十分钟。”

    林深站在二人之间,没挪位置:“你直接说吧。”

    林一垂头笑笑:“哥,你对我连这点儿信任都没有?”他用眼神点了下墓碑上的卓云遗照,耸了耸肩,“当着妈的面,能怎么样啊?”

    林深知道他有多倔强,心怀担忧,但没再坚持。

    他回头看着白砚初,用警告的语气提醒道:“十分钟。”

    林一弯下腰,伸手抚过冰凉的黑色花岗岩石碑。

    指尖上没有沾到一丝浮土。

    林深走后,白砚初反倒显得有些拘束,他仔细打量着林一略显疲惫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这份迟来的体贴让林一觉得有点讽刺。

    “不要再来找我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白砚初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有些紧绷:“看到我给你的信了吗?”

    “看到了。”

    白砚初试探着问:“你想看看它吗?我带过来了。”

    林一轻轻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给我种一盆花,就能让一切回到原点吧。”

    白砚初立刻说:“我没这么想过。”

    林一看着他笑了一声。

    “白砚初,你的承诺就是一张废纸,没有任何效力。你不仅说过要给我种天竺葵,你还说要陪我看烟火,说要保护我,要和我一起演奏一辈子,哪一件你做到了。”他垂眼看着卓云的墓碑,平静道,“小时候是我不懂事。我纠缠了你那么多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有多辛苦,你和我之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放过自己吧。”

    白砚初在他的质问中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他深呼吸一口气,郑重地对林一说,“来当我的演出嘉宾吧,林一。”

    林一愣了一下。

    “下个月我有几场钢琴巡演。”白砚初轻声道,“我只邀请你一个人。如果你不来,我就只保留独奏曲目。”

    林一回过神,淡淡道:“祝你独奏愉快。”

    白砚初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低声应了句“好”。

    林一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白砚初会同意得这么痛快。

    “林一,我会为我做过的错事买单。”白砚初拾掇起神情中的沮丧,看着林一温声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不要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行吗?”

    他今天讲话不急不缓,态度不矜不盈,始终与林一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几乎让林一忘记这是那个曾经被他逼到歇斯底里的人。

    “你确实变了。”林一说。

    “你能这么想,我还挺开心的。”白砚初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叹出了一口释怀的长气,“真的要谢谢段大夫。”

    第96章

    “段大夫?”

    林一觉得,一定是疾病影响了自己的大脑,以至于他听不懂白砚初在说什么。

    白砚初简单解释了一句:“你那个做心理咨询的朋友。”想了想又说,“说起来,我也欠纪春山一句道歉,我之前——”

    “段喆?”林一的注意力仍停留在上一个话题,再次确认了一遍。

    白砚初“嗯”了一声。

    林一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谢他?”

    “我向他请教过……”白砚初话音一顿,掐掉了他与段喆的交流细节,只说,“请教过一些事,他很耐心,也很专业。”

    林一穷追不舍地问:“什么事?”

    白砚初与他对视片刻,最后不再坚持,在他犀利且带有压迫感的目光中坦白道:“林一,我真的很后悔自己半年前的鲁莽,我害怕自己再做错事说错话,甚至都不敢联系你。我知道自己学得有些晚,但我想成为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他低下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很感谢段大夫愿意回我的消息,他和纪春山真的对你很好。”

    他的回答虽然委婉,但意思却十分明确,林一咬紧下唇安静须臾,缓缓屈膝,蹲在了地上。

    “林一?”白砚初低头看他。

    他的脸色比刚刚更加苍白,目光也有点涣散,白砚初紧张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伸手想拉林一起来,又想起段喆提醒过的“要给他空间”,最后将手顿在半空,说:“我去叫林深过来。”

    “不用。”林一摆摆手,哑声道,“没事。”

    “哪里不舒服?”白砚初也跟着蹲下身。

    林一闭了闭眼:“都说了,没事。”

    “林一。”白砚初耐心地劝,“难受的话,别憋在心里。”

    林一闻言一怔,又很快回过了神,把头埋得很低,抖着肩膀笑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白砚初摸不清状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一的背。

    林一抬起头看他,遗留在脸上的笑容惨然:“这也是他教给你的?”

    白砚初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林深的声音:“十分钟到了。”

    他回头看了林深一眼,收回覆在林一后背上的手。

    林深走到二人身边,一字一顿地重复:“十分钟,到了。”

    白砚初也不想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与林深起冲突,他看着林一,轻声说:“我先走了。”又嘱咐了一句,“你保重身体。”这才站起了身。

    林深看着他走远,捏了一把林一的肩膀:“怎么了?聊什么了?”

    林一这会儿也整理好了情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让他离我远点儿。”他扶膝起身,淡定道,“你也回家陪薇薇去吧,别让我嫂子丧偶式育儿。”

    韩诗语立刻插了句嘴:“没事——”

    “放心吧。”林一浅浅一笑,“有段喆在。”

    林深一时愣住,没吭声。

    他没料到林一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谁?”韩诗语也挺意外,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她看看林深,又看看林一:“今天送你来的那个?”

    “嗯。”林一点点头,耳边再次浮现白砚初那句诚恳无比的感慨。

    他从韩诗语手里拿过那束素雅的鲜花,再次蹲下身。

    “他很耐心,也很专业。”林一把花放在卓云墓前,笑容消失在冷冽刺骨的北风里,“绝对会照顾好我的。”

    第97章

    停车场空空荡荡,白砚初从墓园走出来的时候段喆就注意到了他,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林一和林深夫妇才出现在段喆的视野里。

    林深带着韩诗语驱车离开,林一闷声上了段喆的车。

    与来时相比,林一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一截,他放倒一点座椅靠背,将身体倚靠在上面,看模样像是睡了。

    段喆朝他那边倾过身,伸手扯过安全带,按进副驾驶席的安全带插扣。

    林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段喆还是没忍住:“没出什么事吧?”

    林一闭着眼反问:“能出什么事?”

    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有林深陪着也确实出不了什么大事,段喆没有继续往下问,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他刚打开车载音乐,林一蓦地睁开眼,伸手把音乐关了。

    “太吵了。”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车内弥漫着一种诡谲的平静,直觉告诉段喆,林一的转变和白砚初脱不了关系。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林一抢先问:“让我保持长期稳定的办法,找到了吗?”

    段喆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