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还没想到这里。

    他琢磨片刻,原本决定大方地不设时限,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时限还是得有一点,”他说:“就一年吧,明年还会过生日,还有新的呀。”

    他不知不觉划了套把自己装进去,真像他说的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帮凡人实现心愿,小天使法力会耗尽的。

    贺闻帆没忍住捂着眼睛笑,“好,我会认真思考的,谢谢天使。”

    天使得到凡人的崇拜,有点膨胀,嘿嘿一笑:“不客气哟~”

    俞灵选好礼物付完钱,转身就看到自己儿子捧着手机笑得脸颊红红的,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她有点惊诧:“宝宝,走了哦。”

    沈令听到,冲电话那边又说了两句,很快挂断,看上去虽然聊得开心,但似乎也没有太多留恋。

    俞灵一时摸不准了。

    她揽着沈令的肩膀往外走,“宝宝刚刚在跟谁讲电话呀?”

    沈令想帮妈妈提购物袋,但俞灵挡得更快没让他碰:“这个重。”

    沈令只好收手,摸摸脸,说:“就是之前送我去医院的那位。”

    “是吗?”

    “嗯嗯,”沈令点头:“我之前不是说要谢谢他吗,他也是茶舍的客人,前段时间他生日,我就借店庆为他庆祝了一下,生日礼物同时也是谢礼,刚才就在说这个呢。”

    俞灵了然:“这样啊。”

    看来沈令确实有在认真的生活社交,俞灵露出欣慰的目光:“看来那位先生人很不错?”

    沈令没有否认,“他确实挺好的。”

    俞灵很欣慰,但想到沈令刚才讲电话的模样,不由地有些若有所思。

    “妈妈我们去点东西吧,我有点饿了。”沈令摸着肚子说。

    俞灵回过神,亲昵地揉揉沈令的头发:“好呀,宝贝想吃什么?”

    挂断电话后,贺闻帆也没了看文件的心思。

    他洗了把脸,去卧室睡午觉。

    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挑动着人的精神。

    贺闻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

    迷迷糊糊间,客厅里发出几声响动,像有人拿了什么东西进来。

    脚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微,物体摩擦的声响也清晰而真实。

    他睁开眼,透过虚掩的卧室门往外看,没有人。

    一种强烈的直觉催使他下床查看。

    贺闻帆推开卧室门,缓慢而小心地往客厅走,越靠近心跳就愈加急促。

    置物架隔开走廊与客厅,贺闻帆透过架子上琳琅满目的装饰品,隐约看到后面多了样东西。

    他加快脚步绕过置物架,一个巨大的纸箱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日常装卸用的粗糙纸箱,眼前这个有浅黄色的外壳,触手光滑柔软,比起说是纸箱,更像是某种皮质。

    箱子用红色丝带系着大大的蝴蝶结,安静立于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像一块软嫩的豆腐。

    贺闻帆摸不着头脑。

    放在平时家里出现如此诡异的场景,他绝不会主动碰这个箱子,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

    但今天很奇怪,手不听使唤。

    贺闻帆相当自然地,拆开了顶上的蝴蝶结,丝带柔顺滑落。

    他又轻轻地揭开盖子,纸箱摸起来竟然像水一样柔软。

    而眼前的的事物让他惊慌地扔掉盖子后退半步。

    这是贺闻帆极致震惊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盒子里的人是沈令。

    沈令居然出现在他家里,还坐在一个礼物盒子里!

    怎么可能会这样?

    贺闻帆头晕目眩。

    沈令却慢慢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肩脊瘦弱的骨骼撑着单薄的面料。

    领口扣子解开两颗,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赫然也用红丝带系成了蝴蝶结。

    这一幕清晰地映在贺闻帆眼底,他甚至能看到红丝带下,沈令脆弱的皮肤里暗藏的青色血管。

    贺闻帆竭力稳住身形:“沈令……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令歪了歪头,“我来给你送礼物呀。”

    “什么礼物?”

    沈令不说话,笑着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丝带,意味不言而喻。

    他皮肤太薄了,就这么轻轻地拉动丝带,脖颈处仿佛都留下了一道红痕。

    贺闻帆大脑开始充血。

    “我不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想要什么吗?”

    “你说过了。”

    “我什么时候?”

    贺闻帆懵然不知,他不是半小时前才和沈令通过电话吗?

    那时候他都还不清楚自己渴望什么。

    “我没有。”他说。

    “你有哦。”

    沈令轻声说,他明明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却像是覆在贺闻帆耳畔说话似的,吐息轻飘飘地挠着耳廓。

    贺闻帆深深喘着气,努力克制情绪:“我怎么跟你说的?”

    沈令眨了眨眼,而后轻轻抿着嘴唇笑起来。

    他这样笑的时候,睫毛会有很轻的颤动,眼眸映在光影里,像水流一样轻盈柔缓。

    贺闻帆见过很多次。

    但无论再熟悉,沈令每每对他这样笑,贺闻帆依然会暗暗生出惊叹。

    沈令轻轻勾一勾手指。

    他就丢了魂似的靠近。

    沈令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了。

    贺闻帆近距离地看着他,沈令眼神一如既往的明澈干净,皮肤白皙得纤尘不染。

    他伸出手,第一根指尖轻轻抵上贺闻帆的左胸膛,正对心脏的位置。

    而后整只手掌覆盖上来,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轻盈地笑着:“我从这里听到的。”

    霎时间贺闻帆耳畔轰鸣。

    像有狂风席卷,又或者是大厦倾倒,带起一片喧嚣烟尘。

    贺闻帆心脏剧烈跳动到顶峰。

    他逐渐只能听到自己仓促而慌乱的喘息。

    滴滴滴——

    闹钟响起。

    贺闻帆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起伏着。

    片刻前还在耳畔轰鸣的喧嚣戛然而止,像随潮水退去般了无踪迹,室内一片寂静。

    寂静到空旷。

    只有闹钟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

    贺闻帆关掉闹钟,掀翻被子冲向客厅,脚步是从未有过的仓皇。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丝毫外来入侵的痕迹。

    没有巨大的礼物盒子,没有红丝带,没有沈令。

    贺闻帆甚至蹲下来,仔细抚摸过一遍脚下的羊绒地毯,半点压痕都没有。

    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场梦。

    这么荒唐的场景的当然只能是梦。

    但贺闻帆的心跳直至此刻都没能平息,后背涔涔冒着汗。

    这是他做过最真实,也最不真实的一场梦。

    让人心惊肉跳张惶不已,醒来后却又不得不承认,张惶背后的那一点点喜悦,比梦境本身更加真实。

    贺闻帆深吸口气,站起身,缓步去往书房,拉开桌下的第一格抽屉,从里面拿出沈令给的心愿卡。

    很普通的一张便签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在外面文具店随随便便都能买到。

    贺闻帆神经质地盯着它看了好几遍,最终没再放回抽屉里。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半个手掌厚的英文原著,将纸条仔仔细细压在里面,小心地放回原处。

    过完年,沈令开始着手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