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应禛点点头,叫两个侍卫跟着他,“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父皇让我们酉时前回宫。”

    魏忤笑嘻嘻点头。

    楚玥亭和赵应祾的注意力则全在那许愿带上。

    这许愿带说是由灵广寺主持亲自开光,再由佛法功底深厚的和尚为每位施主题写。

    楚玥亭所述便是戏文中常写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赵应祾想不出诗句,只得用最过平直的话语白描。

    “哥哥永世自由遂意。”

    赵应祾将他抱起,去够最高的树梢。他没想到的是赵应禛写的同他如此相似。

    “祾儿一生顺意安康。”

    他那时只觉得欣喜,后来的日子才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捣碎了嚼。滋味万千,不足为外人道矣。

    甚至不足为自己能想也。

    正值一阵风过,乱花纷飞。

    赵应祾低头,只觉得这万千绯红都逐他而去。

    三人系完红带,又于许愿池中掷了许久铜币,仍不见魏忤归来。

    只有一个侍卫匆匆赶来,“恕卑职无礼。”他凑到赵应禛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应禛面色肃然,“糊涂小忤。”

    “你们先将祾儿同楚小姐带回山脚准备返程。”他指了指剩下的侍卫,又点了两个带在身边,准备让侍卫带路去找魏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应祾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摆,“哥哥!带着祾儿!”

    赵应禛温柔地将他的手拉下来,“一会儿天黑了山路难走,祾儿先去。哥哥马上就来。”

    语罢,他转身离开。

    赵应祾想追,朝前跑了两步,还是只能瞧着他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一切,在赵应祾眼中逐渐化为那个在视线中淡出的背影。

    是那样虚妄,如镜里拈花,水中捉月。

    若要说起来,也不过三言两语。就好像一辆发狂的马车超山下的他们疾驰而来时,赵应祾推开楚玥亭的不假思索。

    他是那样的弱小。

    马蹄踏碎的骨头,车轮拖着刮破的皮肉,混着泥水的血,旁人的惊声尖叫……

    他躺在凌乱不堪的地上却是连呻吟也做不到。

    他只看见楚玥亭衣摆下数蝶翻飞,又折翅落下。她小心揣在怀里的尘红乱坠,残花簌簌飘了一地。

    就好像不该生长在无忧宫外的那棵桃树。

    他说不出来。又疼又苦又畅快。

    似乎这一瞬他已等待许久。

    侍卫们将碾在他身上的马车搬开。

    那人脸色煞白地扑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他超他伸出手,声音却只能在喉头嗡嗡作响。

    像是母亲的手,扼住他脆弱的脖颈。

    赵应禛愣愣附耳,只听怀中人一遍一遍重复,“哥……哥……不要离开我……”

    直到熬不过疼痛带来的彻底的黑暗。

    魏忤迟迟不归的原因是灵广寺后山大院正在举行比武赛。都城中武林门派无处立足,若是商贾们急着招镖,这种方法便是最快的,来人也最多。

    魏忤在底下看得热血沸腾,几欲亲身尝试。侍卫拦不住他,又不可能放任北镇国公府的公子冒险,才想着去请赵应禛。

    这也是找不到罪魁祸首的最大原因——江湖中人乃无根浮萍。导致马匹失控的人早已畏罪潜逃,马车的主人亦不会呆傻到出来认罪。

    无证据无线索。纵使皇子受伤,皇家颜面受损,也只能认栽。

    皇帝因一条断腿突然兴起的怜悯父爱,也在回孤频繁的书信询问中消磨殆尽。

    七岁有余还不识句读不懂诗书,即将习武却成了瘸子。建功立业,于赵应祾这样的废物而言,就是一出笑话。

    宫中、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可唾一口沫星子?

    在昏迷期间,赵应禛一直陪在他身旁,看他因为疼痛发热烧得通红的脸,帮着换额头的帕子。

    他不停地呓语、呼唤、抽搐。

    赵应禛愧疚得麻木。

    他的小弟的一生。

    他只是想对他好。他最初只是不忍心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同自己一样,把孤独在梦里熬过去。

    他明白那时多渴望有人护着自己,可惜父皇太过忽视,祖父舅舅相隔千里,宫中皆是心隔肚皮之人。

    他握住那双稚嫩的手,下意识地在他没有被沙石磨破皮的地方摩挲。

    赵应祾于昏迷后第五日转醒。他还十分虚弱,每日只能进些清淡粥水,整个人越发消瘦。

    其右腿被太医用绷带和木板固定住了,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全部掩盖。只可惜疼痛无处消磨,他没有力气哭喊,唯有本能的泪水不住落下。

    为了方便太医诊疗,他搬回了皇子所。赵应禛就宿在隔壁,基本时时陪在床边。

    一次喝完药汁后,赵应禛拿着蜜饯准备喂给他。赵应祾却躲过没吃,突然开口道:“不要留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