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袋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做了一整天的白事,他也没顾着吃东西,这时候就算吐也吐不出来什么,一点稀稀拉拉的水液和胆汁罢了,但他实在眩晕得很,越晕越想吐,越吐越晕。

    他想做个深呼吸,耳边好像听到有人急切地叫他的名字,但他的头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

    胸口一口热气吐出来后,他就完全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他认得这个病房,养和医院的单人间,一天的住院费够他一个月房租。

    “你醒了!”关雪心一直守在他病床前,熬得眼睛都是红的,“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佛祖有眼,你要是不醒来,我也不想活了……”

    “呸。”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弱,使不上太多劲,“不吉利的话不准讲。”

    女孩含泪带笑,也不管他手上还吊着水,医生嘱咐不能大动影响脑袋休息,扑上来就把他整个人抱住:“你救了我两次啊!连爹地都说,你是我的大恩人,以后我要孝敬你的。”

    第一次,是她还在娘胎里,江去雁保她顺利降生。第二次,两人是患难与共。

    女孩头发干净馨香的味道萦绕在江去雁鼻尖,他也酸了鼻子。

    正想撇开脸擦擦眼角,一回头,关正英正好站在门框下,深沉的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一惊,刚刚压根没有注意到关正英也在这里,不知道被看了听了多少去。

    “阿雪,”老男人发话了,“你唔好那么大力气抱他,医生说他的脑袋受不得刺激的。”

    关雪心不得不坐起来:“我是太激动了嘛。”

    “讲了你多少次,不好好在病房休息,跑来跑去做什么?”做爹地的很无奈,“回去躺着!等一下还要去做检查的。”

    关雪心不想走,她不想离开江去雁身边,小女孩不敢一个人呆着,病房那么空那么大,她想想都后怕,怕又有歹人跑出来要谋害她。在江去雁的身边她才有安全感,才放松些。

    江去雁知道她在想什么,悄悄在她耳边说:“呐,你现在乖乖跟着护士医生去做检查,等你爹地走了,我让护士将我的床移去你房间,好不好?”

    关雪心得了他的保证,勾了手指才肯离开:“你讲话算话哦。”

    “讲大话是小狗。”江去雁知道怎么哄她听话,“去啦。”

    女孩走了,她爹地却没走。

    关正英听到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才真正往门框里迈一步,进入了房间。

    江去雁看着他背过身,将房门轻轻一合,“啪”,关上了。

    第7章 关正英不会来救他了

    江去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他们俩了。

    关正英向他走来,皮鞋一下又一下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江去雁的心上。他在床前坐下,紧皱着的眉头微微一松,先呼出一口长气,然后抬手试探性地落在江去雁的手背。指节轻轻扶了扶插着输液针的那块地方,被胶封的皮肤上一阵温暖的痒意。

    江去雁要开口,他受不了如此逼仄的沉默。

    关正英突然翻过他的手用力握住,握得江去雁十指发疼:“还好,你没事。还好。”

    好似咬牙切齿被逼出的这么一句话。

    江去雁刚刚被小女孩弄得发酸的鼻头更酸涨了。

    “是我不好,”关正英沉痛地道歉:“怪我,我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我没做到。”

    江去雁抽了抽鼻子,眼眶一热。

    富正刚成立模特部的时候,是个多事之秋。

    太平山下不太平,香堂被砸,多间牌馆接连遭到了查封,差佬甚至找到了富正的前台来扣人。最紧张的时候关正英的贴身秘书都被带走问话,人是在早上上班的时候直接失踪的,整整两天仿佛人间蒸发,最后是关正英直接拎着一袋子美金去了警务处才把人捞出来。

    转型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翻过了一座山还是一座山,淌过了一条河又是一条河,魑魅魍魉接踵而来——不希望关家走到台面上的,除了昔日的仇家对手,还有与各大社团帮派有着千丝万缕勾连的警务处。这些贪腐成性的警员常年拿着关家的“供养”存活,如果关家的生意合法了,自然不再需要警务处的掩护帮衬,警员们就会失去一份丰厚收入,换了谁都不甘心。

    为了避免麻烦,林至芳和儿子一早被关正英送去加拿大“度假”。关雪心还不足一岁,被养在奶妈那里,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包括几位重要董事和公司的高管也陆续离港避风头。江去雁每天到公司上班的感受就是,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少。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秋,那天江去雁加了一会儿班,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罗家君约他去牛杂巷吃宵夜,刚走到巷子口路边一辆警车停下,出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