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梅花桩训练, 宁楟枫早已累得熟睡,恒乞儿却蜷着?身子, 握着?那把金鳞匕,没能闭眼。

    安静的?夜里, 屋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恒乞儿听见了?对面紫竹和蓝瑚的?低语。

    “调皮的?小东西,怎么还不睡呢。”

    “你把我的?络子拿来吧,玩累了?就睡了?。”

    “嗳。”

    恒乞儿握着?金鳞匕的?手一紧,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没了?声响。

    他坐了?起来,穿了?鞋,扭头看了?眼睡着?的?宁楟枫和凌五,随后轻悄悄地推门离开?了?屋子。

    恒乞儿握着?匕首站在?庭中,身前身后的?厢房都暗着?,他侧过身,看向主屋,那里也没有?灯光。

    司樾睡了?。

    他一下子泄了?气,半宿的?纠结和为难到此?都没处可诉。

    低垂了?头,恒乞儿借着?月光看了?眼手里的?匕首,那上面的?纹路折射出微凉的?金光。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可师父睡了?,他也不想马上回去,就是回去了?也睡不着?。

    恒乞儿想,不如到处走走,他也没几次看停云峰的?机会了?。

    想着?,他将?匕首揣进怀里,沿着?小径散步。

    两边的?花树和他第一次来时并无区别,这里的?花间错着?开?着?,花期也比凡花长得多,似乎永远不会有?颓然萧索的?一天。

    恒乞儿以为只有?蓝瑚宁楟枫这样的?人?才会对美景恋恋不舍,没想到他跟着?他们?读了?一年的?书,竟也矫情起来,开?始学着?爱美了?。

    可他不比他们?心思纯净,这美赏了?两眼就开?始烦扰,不到一刻钟他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步子,把花屏蔽到了?一旁。

    他到底没有?蓝瑚那么爱花,他想的?只是自己,想的?是,或许师父会念在?这一年的?情分上,留他下来。

    不管司樾留不留他,恒乞儿都做了?决定,他要在?拜师大典前向司樾坦明自己的?一切。

    他不该瞒她?。

    走着?走着?,他还是不自觉来了?湖边。

    这一个月来,他和宁楟枫天天来这里,就是脑子不想,脚也学会了?自己过来。

    望着?那明镜一块的?湖,闻着?四周清清淡淡的?花香,恒乞儿忽而心中酸胀,只觉夜凉如水,身如只雁似的?孤寂。

    这里不是他的?家?,恒家?村也不是他的?家?,他没有?亲人?,没有?家?,也就没有?归处……

    如果他不曾上过学,不曾和蓝瑚宁楟枫这样的?人?物接触,那他也就不会想这些。

    一年以前,他想的?只是馍、热汤和肉菜,纵形单影只,也从来不会有?半点孤独。

    若裴玉门来村里收徒的?那天,他没有?出门,或许苟延残喘几年饿死,或侥幸长大当个伙计、小贩,然后娶妻生子,每天忙碌着?自己的?营生,想法?多赚几个钱。

    偏生他来了?这里,学了?什么“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和他有?个劳什子的?关系。

    他认识了?那么多圣人?、君子的?名字,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连猫都有?名字……

    恒乞儿耷拉着?脑袋,心中愈发酸涩。

    他读了?书,却不似宁楟枫蓝瑚那般有?雄厚的?家?世、明理的?家?人?支持他们?学以致用。

    恒乞儿所读的?书,淤泥似的?堵在?心里。

    他想用它来建屋造瓦,却没有?人?能帮他一把,只能是越读泥越多,越读泥越烂罢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宛如深陷泥淖,因年纪尚小、理不清思绪,随后通通归结于是自己太过矫情,可外人?一听便?知——

    他想要个家?,一个好家?。

    站了?一会儿,恒乞儿觉得无趣了?,他又?往前走,习惯性地去了?梅花桩边。

    跳上第一根桩子,恒乞儿站在?桩上环视全湖,蓦地对上了?一双黑紫色的?眼睛!

    “啊!”恒乞儿惊得叫出了?声,万没有?想到湖里还有?人?在?!

    在?他的?右前方,司樾脱光了?衣服,泡在?水里,身前飘着?一张托盘,盘上放在?酒菜,手里正捏着?一个小酒杯。

    对上恒乞儿的?双眼,她?勾起一抹笑,“讨厌,流氓~”

    恒乞儿睁大了?眼,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师父?”

    “哦?原来看得见,我还以为你是看不见我呢。”司樾往后一靠,酒杯隔空敬了?敬恒乞儿,“悠着?点,明天还要早起。”

    恒乞儿跳下梅花桩,从岸上跑去了?司樾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