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望凝青猛然捂住了嘴,压抑的呛咳与指缝间漏出的鲜血,耗尽全身的气力才将口中萌芽的利齿与金瞳镇压了回去。

    “已经饱和了,尊上。”灵猫舔了舔望凝青的指尖,“继续封印妖物的话,你身上妖兽的体征会越来越多,牙齿鳞片羽毛之类的都可以挖掉,但眼睛怎么办?”

    “我一直在思考这双眼睛。”望凝青抚了抚自己的眼,那是一双苍古落日般色泽稠艳凄美的眼眸,“我查过图中的所有妖魔,并没有找到这双眼睛。”

    “可能已经被‘消化’掉了?”灵猫歪了歪头,“毕竟传承了这么多代了嘛。”

    望凝青没有接话,只是阖上了眼帘。

    而此时,遥远的边城已经化为了血与火的战场,十日血月,这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众生的煎熬。

    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妖魔死在了剑仙们的青锋之下,人族奉行着“一步不退”的原则,每一寸土地都沾染了鲜血,每一丈江山都堆满了尸骸。

    空涯缓缓收剑回鞘,剑格与剑鞘相契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周遭皆是战火未退的余烬与哀嚎。

    他恍若未闻般地往回走,向寄阳站在他身后。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空涯淡漠的余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只是一秒。

    就连刚成为外门弟子不久、不顾师门规矩赶来变成的刘漓都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寄阳,司器长老他……”刘漓抿了抿唇,低声道,“果真转修了无情道?”

    向寄阳没有吭声,司器长老空涯的变化谁都看得出来,那种丝丝缕缕浸入骨髓的冷漠,与修无情道的掌门如出一辙。

    司器长老空涯入了无情道一事虽然还未传开,但长老态度上的转变已经让所有人感到不安了。

    因为有过往作对比,司器长老如今的模样才格外令人恐惧。

    以前的司器长老冷则冷矣,性子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沧桑以及温柔,就算他深居浅出,喜欢他、想要做他徒弟以及道侣的人依旧多如过江之鲫。

    而如今,这些令人眷恋的烟火气日渐消弭——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块冰。

    “其实,见了空涯长老的变化之后,我一直在思考。”

    刘漓看着脚底的草皮,司器长老看他们的目光,平和得一如注视这些葱郁的青,无悲亦无喜。

    “你说,对无情道修士而言,祈求他们的爱恨是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爱也好,恨也罢,对于无情道修士而言,都是奢侈。

    无论再如何深刻的感情,在踏上这条道途的瞬间便化作了昨日黄花,曾经深爱过的所有,最终除了看着它们渐渐冷却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一个不会爱你也不会恨你的人,就如同高悬天际的明月与天道。”

    “既然如此,面对掌门时他们到底在怨怼着什么,憎恨着什么?”

    出身名门的刘漓在权利方面的嗅觉比仙家弟子更为灵敏,宗门内的暗潮汹涌,他比谁都清楚。

    掌门的风评变得如此尖锐,必定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搅动风云。但那个弄潮之人的手段太过高明,幕后算计的东西又似乎远远不止于宗门的权利。

    让他感到不妙的是,他的好友向寄阳,分明就站在涡流的中心。

    “到底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向寄阳没有回头,语气轻嘲。

    “不过是怨恨神明不爱他们,仅此而已。”

    ……

    “话说,尊上您对清恒好冷漠啊,以前您好像不是这样的。”

    灵猫趴在望凝青的肩头,用爪子勾着望凝青的发丝,避免自己被甩脱出去。

    “您教徒弟的方式怎么这么极端?要么细致入微,要么不闻不问,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怎么会?”望凝青回答,她花在两名弟子身上的精力和心血是同等的,不同的仅仅只是态度罢了,“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与那孩子相处而已。”

    望凝青说的是实话,她的确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向寄阳相处。

    ——因为向寄阳与师尊实在太像。

    那种相似并非性情或喜好上的相似,而是在面对她时态度的相似。

    他们分明看不透她,却又同时选择了纵容她的态度。

    纵容,这是个很奇怪的词。用在望凝青这样克制的人身上显得更加奇怪,毕竟她本就不是一个放纵的人。

    “剑道之外,师尊从不对我的言行举止说三道四。”

    “他是一个清正的人,但他从不强求我如他一般清正,不强求我随他一同惩奸除恶、兼济天下。”

    “漠视生命也好,玩弄人心也罢,师尊从不阻止,也绝不说教。但他唯独无法接受的是——”

    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