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们眼中一震,知道今日在城外出来的这些头领,算是他们来日的从龙之功,这些军功,是能帮着他们进入朝堂的。

    然而。

    他们的使命是随将军一同出生入死。

    将军还在这里,他们怎能为了军功离开她的身旁?

    身披红袍的主将却微微一笑,手中的青霜长枪冷冽光芒落入她眼中,将她左眼下的那点微红映成危险的明艳。

    大衹人已经开始溃散,泰半朝着中原地区四处逃窜,以期离开岐王的屠刀,而还有一小部分不知是因为太忠诚、还是想从高大的城墙上找寻安全感,竟又冲回了敞开的城门内。

    战场上时机瞬息万变,有临到阵前打退堂鼓当逃兵的,有半夜做噩梦拿起刀不分状况砍身边队友引起营啸的,自然也有为了军功追敌人追急眼,不顾主将命令的。

    此刻。

    在部分大衹人从开启的城门逃回城内之后,就有一支小队策马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同追去,后面的虽然被各自的长官拦住,甚至让沈惊澜的亲卫亲自过去砍了几个热血上头的家伙,但那敞开的城门就像是诱饵,仍在勾引大宗将士进入占领。

    只有将军旗彻底插在城头,才象征这十六城彻底回归。

    -

    没被拦住的那支小队冲了进去,身影眼见着就要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内。

    此刻沈四正与那神射手缠斗,让他没空在战场上瞄准沈惊澜,而其他的亲卫有的在附近接过指挥权、为她调度三军,有的追着已经逃远的溃兵而去。

    她周围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而岐王并未错过这一点,说时迟、那时快,她倏然用青霜长枪尾部轻拍了拍马屁股,只听一声响亮的鸣叫,她座下战马全速朝着城池的方向而去。

    就在她进入的那一刹——

    本来敞开的城门内侧,忽然降下一道道铁栅栏,钉入地里。

    沈惊澜回头看了眼,勾了勾唇。

    “将军!”

    “将军?!!”

    反应快一些的亲卫在她脱离大军时就已追了过去,结果堪堪被拦在那钢铁栅栏外,目眦尽裂地看着她。

    先前逃入城中、佯装不敌的那些大衹人则隐在周围,从四周向她攻来。

    她挑起长枪,以力横扫,抽空往外看了眼,“沈七。”

    她动了动唇,“军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鸢城三里内,违者军法处置。

    但是在开这场军机会时,没有人能想到,沈惊澜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他们全部远离这座城池——

    除了她。

    这是倾尽大衹仅剩的力量,为整个大宗设下的饵。

    沈惊澜选择,独自赴约。

    ……

    “什么?”

    留在后方、被很好地保护起来的许乐遥在听见沈惊澜亲卫来报的时候,愕然地问道,“你说……王爷独自入了鸢城???”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因为从水淹计策制定开始,除了军中那些对这阴损法子有意见的将士们试图将消息传出、扰乱军心之外,一切的发展都在她们的掌控中。

    砍树、挖沟渠、测算蓄水的高度、估量决堤的时间——

    沈惊澜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刚才的正面战场打得那么漂亮,即便紧急之下再让人筑高堤坝、将决堤时刻延后也不无可能,反正只要能将大衹人全杀了,再进入这城中,不一样是轻松收回十六城?

    她何必如此!

    短短的时间内,许乐遥心念电转,脑海中闪过从自己献策以来、岐王的所有反应,很快就找出了端倪。

    ——岐王从没有正面回应过她的计策。

    起初许乐遥以为她是珍惜自己的羽毛,毕竟皇帝连私印都交予了她,她很快就要成为大宗史上第一位地坤皇帝,水淹城池这种计谋,是要被史书狠狠痛批的。

    然而现在想来。

    沈惊澜并非是在意名声……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计划。

    从大衹用尽各种办法逼迫她攻城开始,沈惊澜就已经看到了这一步,所以配合她挖沟渠、砍树、引水、铸堤,都只是用她的计策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一直到刚才的战场上,沈惊澜所有的盘算,都只是为了这一步——

    独自入城!

    “……城中究竟有什么?”因主将失去消息,象征中军的大纛逐渐往许乐遥的后军方向所转,以便最快地稳定军心,让众人不至于因为失去主将下落而慌乱时,这位谋士却独自喃喃。

    “我漏掉了什么?”她拧起眉头,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加重。

    许乐遥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位即将登基的帝王。

    却原来,漏算最多的人才是她。

    -

    城内。

    长枪如龙入云雷,玄铁铸造的青霜在沈惊澜手中如臂指使,将那些大衹人如纸张一样轻易穿透,撂下马去之后,看了眼周遭,那些破旧的屋宅静悄悄的,不知是所有的百姓都已经被当成了马前卒推出城,还是他们努力藏得很好。

    起码沈惊澜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她垂下眼帘,牵着马缰,夹着马腹,让它一路往里而去。

    最终,停在了这座城里最金碧辉煌的府宅前。

    自从十六城被大衹人占据之后,这里的许多屋子就不再是汉人的风格,而是加入了大衹人的居住特点,就如面前这座府邸,沈惊澜年少时曾来过,记得门口两座石狮子还缺了一颗牙。

    但时间如流水,在那场败仗之后,鸢城竟成了这般模样。

    门前的石狮子不见踪影,地砖变成了一块块易变形的粗犷金砖,从前的雕栏画栋不见,奢侈的白玉与编织的手工羊毛地毯将那些繁复的花纹一路引到深处。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想起了故地燕城。

    那是沈景明率兵最先夺回的城池,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

    “哒哒。”

    马蹄声踩着地上的金砖,一路朝内而去。

    这一路,沈惊澜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埋伏和追兵,就好像刚才在城门前的那些已经是敌人最后的手段。

    直到她在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地带,看见坐在高台上的贵霜。

    对方的身侧,还有张不合时宜的软榻,上面躺着本该沉睡在海底的一人。

    “你来了。”贵霜本来慵懒的、像是午后晒太阳的神色变得更愉悦了些,海蓝色的眼睛里漾开笑意。

    沈惊澜挽了个枪花,神色淡然地觑向她,“这不是你期待看到的?”

    “确实。”

    贵霜的目光落在她的枪尖上,赞许地夸了声,“你这次带的武器很不错,应该能让我尽兴。”

    顺着她的目光,在自己用久了的青霜上看了眼,“你很满意?”

    沈惊澜朝着她身边那个长睡不醒的人道,“也算是她送的。”

    ……

    贵霜不再笑了。

    她很不喜欢苏挽秋那些自作主张的行为,可是在她身边的时候,这位圣女从来也不安份,之前是想把岐王妃养在身边,现在是将趁手的兵器送回给了沈惊澜,然后还擅自选择了自己的埋骨地。

    草原上的儿女怎么能睡在冰冷的、永不见光的海底?

    应该在美酒、鲜血与篝火里。

    所以就算苏挽秋死了,她也要给对方挪坟。

    而今。

    看着面前入瓮的对手,贵霜慢慢道,“这些都无所谓了——”

    她说:“这次是我赢了,沈惊澜。”

    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刻。

    城池的四周忽然惊雷般响起恐怖的动静。

    “怦——————!!”

    “怦————!”

    好像雷声直接在耳边炸开,让人鼓膜破碎、直接聋掉的动静,就连天光都一时暗淡了下来,犹如曾经被丢在大衹兵营里的神罚,此刻再次降临。

    天昏地暗、地面跟着震颤开裂,沈惊澜身下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叫出声音,马蹄胡乱地踩着。

    先前进来时那幢金碧辉煌的宅邸,此刻墙面开始裂开破碎下坠,在这里就能听见城里很多的房屋倒塌、倾覆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