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我啊?”周琨钰低着头理病例,只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语调无甚波澜,也瞧不清她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在说这句话。

    “不是。”辛乔下意识否认。

    “够久了。”周琨钰平静的说:“久到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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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睦的缴费系统很人性化,不用非得等到出院那天早上,提前一天便可结清。

    辛乔结完费用,走到小花园里,抽了一支烟。

    说实话,她现在心里的茫然大过于成就感。

    她看电影的时候不多,因为没空,只记得有次陪辛木看了一部超级英雄的电影。超级英雄在拯救完地球后,茫然的看了一眼自己拍档,问了句:“然后呢?”

    那时的辛乔更年轻,身上沉甸甸的压着担子,也没去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现下坐在花园里抽烟,蓦然就想起了这句话来。

    她也在问自己:然后呢?

    从辛木出生开始,他们家的生活就全是围着辛木的病。辛雷出事后,她甚至没有哭,很冷静的算着家里剩下的钱,然后想,无论如何也要攒够辛木的手术费。

    她的确做到了,她过往十年的人生,都是冲着这目标活的。

    现在这目标倏然消失了,那么,她接下来的人生呢?

    应该怎么过?

    辛乔熄了烟站起来,走回住院楼的时候无意抬了下头。

    周琨钰站在窗口,端着杯咖啡,大约在吹风醒神。

    两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尔后辛乔的眼神挪开,周琨钰的眼神也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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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木出院的早上,辛乔一边收拾行李包一边叫她:“检查下你自己的书包,看看所有的课本卷子装好没有。”

    “嗯。”辛木这么应了句,坐在床沿,右腿叠在左腿上,晃啊晃的,没动。

    辛乔忽然意识到,她是在等周琨钰。

    周琨钰那纤丽身影走进病房里来的时候,辛乔正在辛木身后收拾东西,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肩膀一提,又落下去,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唤了声:“周医生。”

    清甜甜的。

    周琨钰那柔润的笑眼就打了弯,走进来:“东西都收好了吗?”

    辛乔直了一下腰,好像在检查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似的,逡巡着扫了个半圆,落在周琨钰脸上的时间,与床尾、椅子、床头柜平分秋色。

    而周琨钰也没抬眸,望着坐在病床畔的辛木,只在辛乔眼神落过来的时候,睫毛轻翕了翕。

    辛木答她的话:“差不多了。”

    周琨钰细心交代了两句。

    尔后病房里有一瞬的凝滞。

    很静,静得好似能听到走廊里吹过的风。

    辛木的双手撑在床上,连指尖在床单摩挲了下的细响都能听分明。她又拎了下肩膀,开口:“那个。”

    “周医生,你能抱我一下吗?”

    周琨钰先是看了辛乔一眼,辛乔背着身在收行李,好似没听到辛木的这句话。

    周琨钰上前,轻轻拥住辛木的肩。

    辛木先是那么坐了会儿,双手叠握在腿上,两只拇指来回来去的抠,尔后才抬手,环住了周琨钰的腰。

    周琨钰柔声问她:“怎么啦?”

    她闷声说:“我有一点怕。”

    那时辛乔正想把几个衣架收进行李袋,垂着眼睫,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耀眼,晃得人眼睛都酸涩了下。

    她不是一个柔软的人,所以辛木永远对她说不出这样的话。

    周琨钰拥着辛木问:“怕什么?”

    “怕我出院以后,就再没有身体不好这回事当借口了。”

    从今以后,好也是她,坏也是她,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她自己造就,再没有“因为辛木生病了”这件事挡在前面。

    辛乔本以为周琨钰会说:“不用怕,你会做得很好的,你看,你连住院时都在这么用功的学习。”

    但周琨钰说的是:“没关系。”

    “我也怕。”

    那三个字,忽地就在辛乔心脏上敲了下。

    “真的吗?”辛木问:“你怕什么?”

    其实那会儿辛乔想拦一下,因为这问题算是问得有些越界。

    但周琨钰回答了,她说:“我怕睡不着。”

    “你失眠吗?”

    “也不是失眠。”周琨钰答:“只是脑子里想一些事的时候,就会睡不着。”

    辛木还想再问下去,辛乔叫她一声:“你那套卷子,要不要收进书包?”

    辛木回了一下眸,反应过来自己问得有些超过,讷讷放开周琨钰,看着辛乔把那套卷子收进书包,嘴里问:“周医生,你会记得我的吧?”

    这句话她问得有些别扭,扭头望着辛乔的动作,却又在祈盼周琨钰的答案。

    “不会。”

    辛木愣了一下,转回头,周琨钰的手轻柔落在她头顶:“我会忘了你。每一个病人离开后,我都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