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手机收起来,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慢慢走到垃圾桶边,去把烟头扔掉。入了夜有些凉了,她出门时罩了件棒球外套,此时迎着夜风裹了裹,口袋里手机便是在那时震了一下。

    她走回路边长椅坐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望了会儿眼前的夜色,方才把手机掏出来。灯光散落的一缕光源落在屏幕上,像方才落上的一点烟灰。只不过她用指腹揉了揉,那光却是抹不去的。

    尔后屏幕亮起。

    周琨钰回的是:“在公寓。”

    她收起手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风卷着一片落叶掉下来,像在她肩头点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向门岗,说明拜访谁。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微微蜷着。

    她在试,周琨钰有没有通知门岗放行。

    保安瞧她一眼,做了访客登记,很顺畅的给了她访客卡。

    她放进兜里,指腹贴着那边缘,反反复复的刮擦。

    一路上了电梯,她摁门铃,门还是自动开了。玄关里放着拖鞋,她走进去,远远便望见周琨钰坐在沙发上沏茶。

    身形若青山,衣袖随沏茶的动作轻轻一撩,茶香一氤,便是青山上缭绕的烟。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若远黛,柔顺的垂着。辛乔没说话,绕过茶几走到她左侧,蹲下。

    辛乔很骄傲,从不肯曲一曲自己的腰。但辛乔不傲慢,她肯蹲下来看人。

    周琨钰端了一盏茶,放到她手边的茶几,还是还没说话。

    其实那时候,周琨钰又一次折服于辛乔的观察力。

    她沏茶时分明低着头,但辛乔就站在她面前略瞧了那么一瞧,已敏锐捕捉到她的伤在左颊。更准确点说,是左边面颊靠下颌那一块。

    辛乔也没说话,转了下身,把手指悬到茶盏上熏了熏。

    然后抬手,托住了周琨钰的下颌。拇指贴上下颌线,很轻很轻的擦。

    茶的温度熏暖了指腹,又好似有茶香氲进了指纹,带一点湿漉。那触感有些痒,把心脏擦出层毛边的那种痒。

    因为周琨钰铺了粉饼。

    她下颌看着稍有点肿,但一层粉掩去了那乌青,旁人若不注意的话,是不会注意到她有伤的。辛乔不知怎地,就是很想看她的真面目。连她脸上藏起来的伤,都想清清楚楚地看、明明白白地看。

    周琨钰没动作,等她擦净了自己下颌边遮的那层粉,端起茶盏,悠悠地饮了一口。

    尔后问:“可怜么?”

    “嗯?”

    “去世的老人。”

    辛乔这种人,看着淡漠,其实心肠良善,一定觉得可怜。

    想不到辛乔说:“不可怜,那是没办法的事。”

    周琨钰放下茶盏。

    辛乔再度开口:“以前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这是辛乔第一次在周琨钰面前提及她爸。

    “他刚分到排爆队的时候,队长带他们去拜访过一位前辈。最特别是那双手,虬结得如老树皮,还有三只手指伸不开。”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遭遇过一场事故。和队友一起去处理废弃炸弹现场,队友牺牲了,他的一只手重伤,但他没离开排爆队,只是转到了管理岗。有人问他,会不会有心理压力,会不会梦到去世的队友。”

    “他说不会,一次也没梦到过。”

    “因为当时在排爆现场,他们没犯下任何一个错误,后来废弃炸弹也被清理干净了,不会威胁周边群众。他说,就因为自己没有犯错,所以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周琨钰嘴角勾出些许的弧度:“你这是,在安慰我?”

    辛乔抿了下唇,承认:“嗯。”

    “是只对我这么好心呢,还是对人人都这么好心?”

    辛乔照实说:“如果遇到这事的是其他人,需要的话,我也会讲这个故事。”

    周琨钰轻轻地“喔”了声:“你可能,不大了解我。”

    转了转那纤颈,连经络扭出的角度也似笔墨书写,目光第一次落在辛乔脸上:“知不知道想当好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辛乔的唇瓣翕了翕。

    “不是仁慈。”周琨钰自己说:“是狠心。”

    辛乔仰望着那张姣好的面庞,为了看清周琨钰脸上的伤,她莫名对周琨钰形成了这样一个仰望的视角。

    周琨钰端雅的长相几近圣洁,在淡淡光晕里看上去像一尊神祇。

    神祇总是美的。神祇也总是冷的。

    因为那柔润的嘴唇轻轻翕阖,说的是足够坚决的话:“如果把每个人、每件事都记在心里,下一次,还怎么拿起手术刀。”

    “所以,我们遗忘。”

    “无论是对治愈出院的人,还是对失去生命的人,我们遗忘。不自得,不沉沦,不动感情,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