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琨钰发现自己有些紧张,因为头发还有三成湿着,她就关了吹风。

    然后钻到床上捂着被子。

    电影还在继续,代珉萱依旧安静。

    周琨钰裹在被子里问:“电影还有多久?”

    代珉萱没回答,好像看得很专注。

    周琨钰也没再问。

    她在被子里闭着眼,呼吸平稳,甚至没翻过身,但她一直没睡着,她觉得代珉萱也知道她没睡着。

    直到电视里响起电影片尾曲,周琨钰也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了更深的一口气。

    代珉萱关了电视。

    接着关了灯。

    周琨钰阖着眼,却知道代珉萱就站在她床边。

    她捏紧被子,手指陷进薄薄的棉绒里,直到发痛。

    有着两张床的民宿标间里,代珉萱爬上了她的这一张,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周琨钰的呼吸一瞬近乎停滞,睁开眼也什么都瞧不见的黑暗里,还能听到隔壁不断传来打牌喧闹的声音:“四个二,炸!”

    周琨钰总觉得夜里隐隐有点声音时,反而更能衬出那份安静,她能听见怦怦、怦怦的心跳声,说不上是来自她的胸腔,还是来自身后的代珉萱。

    她想转身,可代珉萱轻声说:“别动。”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

    两人真正相接的皮肤,其实唯有裸露在外的两截脚踝。

    那年她已十九,代珉萱二十二,若说完全没察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着实有些虚伪。

    当代珉萱的体香环绕着她。

    从那冰冷冷的大宅里唯一有温度的姐姐,到青春时懵懂悸动的对象,她和代珉萱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多了,连她自己都很难说得清,心态到底是何时起,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又一次想要转身,可代珉萱箍着她胳膊,又说一次:“别动。”

    “就这样。”

    她把手往上抬,在被子里摸索着,握了握代珉萱的指尖。

    代珉萱犹豫了下,反手握住了她。

    在隔壁传来的打牌声和两人的心跳声中,周琨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代珉萱已经回自己床上去了。

    代珉萱有和她一样的心绪么?当天她们就随同学返回邶城,她没有任何机会去问代珉萱这件事。

    又过了很久,沈韵芝找她们谈了一次话,两人的关系陡然疏离。

    在周琨钰的青春岁月里,那便是她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

    她们从未越界。

    这时,距那次旅行十年后,越发成熟端庄的周琨钰坐在美容院里吹头发,美容师见她看着手机,探头瞥一眼:“水城?周小姐要去旅行?”

    周琨钰笑道:“随便看看,等有时间再说吧。”

    “说起来虽然这么近,我还从来没去过水城呢。”美发师问:“周小姐去过么?”

    “去过一次,还是上大学的时候了。”

    “好玩么?你喜欢那儿么?”

    周琨钰默了下,才答:“说不清楚。”

    当时的心情,已被后来岁月里的太多际遇混淆了。像一张年代过分久远的画,矿物提取的华彩都在空气分子里弥散,以致画卷上的景致模糊了细节,只剩粗浅形状。

    喜欢么?怀念么?

    好像真的已经说不太清了。

    妆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接到陈祖铭电话:“过来接你了么?”

    周琨钰礼貌报上美容院地址。

    倒并非陈祖铭多体贴,也非周琨钰多享受殷勤,两人都清楚,这是为了陈家和周家面子好看。

    从美容院出去的时候,陈祖铭的豪车在门口等,司机在车里,他西装革履的站在车边。

    望着周琨钰笑道:“很漂亮。”

    周琨钰回以微笑:“你也不差。”

    而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客气的恭维话罢了。

    陈祖铭请她上车,周琨钰坐在车里想,真正觉得对方漂亮的时候,会表达的不是嘴,而是眼睛。

    上次辛乔在出租屋见到懒得脱下礼服的她时,虽然满腔愤怒,但那愤怒撞碎了眼底的星河溢出来。

    一点一滴,都是惊艳。

    周琨钰和陈祖铭两人同时出现在酒会,引起不小关注。

    有贵妇终于忍不住,过来攀谈,热情笑问:“你们这是定下来了?”

    周琨钰柔润的扬唇:“柳阿姨,年轻人互相了解是很正常的事。”

    贵妇走后,陈祖铭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琨钰淡定道:“话不能说太满,如果出现变数,对两家名声都不好。”

    陈祖铭:“还能有什么变数?”

    他的生活是没有变数的。

    他被友人叫走,周琨钰一个人持着软饮举目四望,这些人虽穿着不同的礼服、做着不同的发型、端着不同的酒,但他们都顶着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他们的生活都没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