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惨淡,那些信念的垮塌,都只是引线。

    是冰山尚且能露出黯蓝海面的那一角。

    代珉萱向她伸出一只手,要拉她起来:“我先带你去吃饭。”

    周琨钰没握,自己站起来。

    饭后,两人走回酒店。

    南方的秋风和北方那么不同,吹着人思绪湿腻腻的化不开。

    回了房间,代珉萱看看她:“今天很累了,去洗澡吧?”

    周琨钰点点头。

    走进浴室,她刻意把水温调高,她皮肤薄,素来的白皙被冲刷出一层薄绯。

    好像从小生长在周家,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前途,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唯一能掌握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也是她一直习惯用那些小玩具的原因,除了这具身体,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呢。

    她穿好睡衣,躺进被子,背对代珉萱而眠。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来,是代珉萱去洗了。

    接着连最后一盏夜灯也熄灭,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幽暗和静谧。

    周琨钰有些睁不开眼,直到一个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身影,静静站到她床边。

    周琨钰这时才意识到——今晚她与代珉萱是同住一个房间,而且,只有她们两人。

    代珉萱在一片黑暗里轻唤她的名字:“阿钰。”

    此时,邶城旧筒子楼里,辛乔翻了个身。

    她上床早,但并睡不着,就那么仰躺着望向天花板。

    其实没开灯,一片幽暗,什么都瞧不清。

    辛乔只是忍不住想:周琨钰和代珉萱在一起,现在,在干嘛?

    湖城酒店房间里。

    黑暗里代珉萱轻轻坐到周琨钰的床畔,隔着被子,一手搭上她的肩。

    周琨钰的身形僵了下。

    代珉萱的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条难走的路呢?”

    周琨钰一直背对着代珉萱。

    听她说完这句话,却从一片黑暗里坐起身来,转身面对着她,拢了拢肩头披散的长发。

    “阿姐,我能牵一牵你的手么?”

    代珉萱一怔。

    把自己葱白的手指交过去。

    黑暗是土壤,周琨钰身上的菖蒲香和代珉萱身上的白芷香,化作有形的藤蔓交叠在一起。

    代珉萱的声音是藤蔓上的叶:“阿钰。”

    “周五我跟韵芝阿姨说要带你出来,阿姨默许了。”

    她的声音很温雅,但被夜色罩上一层蛊惑:“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握着周琨钰的手:“你看,我们真的只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就可以换来我们的自由。”

    身边的夜色化为更加浓稠的沼泽,她拉着周琨钰身陷其中。事实上她们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彼此依托,彼此取暖。

    代珉萱身上的清香在不断软化人的意志。

    她为周琨钰指引的,是一条最好走的路。

    家在,家人在,甚至曾经悸动过的人也在。她看上去什么也不会失去,除了自己的良心。

    而良心是什么?

    是看不着摸不着的东西。

    周琨钰过往几十年的人生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此时只要她的手指轻轻往上攀援,代珉萱像南方秋日的空气一样,做好了准备迎接她。

    她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条更难的路?

    她在挣扎什么?

    代珉萱那眼头微微下压的一双眼,蒙着水光,在一片黑暗里,只对她一人透出暧色。

    周琨钰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代珉萱是从这时开始意识到,周琨钰想要与她牵手的目的,可能与她所想象的不一样。

    她的指尖颤了颤,问周琨钰:“你笑什么?”

    周琨钰只是在笑,她早就发现了,代珉萱的眼睛和辛乔那么不一样。

    辛乔的眼哪怕在夜色里,在渴念中,也是清亮亮的,黑与白之间有着凛冽的界线。

    “阿姐。”周琨钰说:“我小时候难过了,你很多次这样牵过我的手。”

    在她第一次看到周承轩命人把过世的鸽子埋在竹林以下,吓得整夜睡不着时。

    在她想讨要沈韵芝的一个拥抱,而被沈韵芝冷漠拒绝时。

    在她拿不到好成绩,周承轩阻止了沈韵芝训斥她,而把她关进黑暗的书房不许开灯时。

    很多很多的时候,是代珉萱想方设法的悄悄出现,牵住了她的手。

    那时候代珉萱的手那样暖,暖得像是那栋冰冷老宅里的唯一慰藉。

    后来她们长大了,在沈韵芝找她们谈过一次话后,代珉萱主动切断了两人间默默涌动的暗流。

    但周琨钰觉得,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代珉萱。

    她总记得代珉萱小时候一次次牵住她的那双手,是软的,暖的。

    代珉萱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所以当后来,记者找到她们,把周承轩医疗过失的往事告诉她们。她也慌了,一次次私下里跟代珉萱谈,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