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又惊觉是伤人的,便不再说了。

    最后靳复谙下了定论:“她这样的人就适合去嫁人,宅院妇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才是她的立身之处。”

    这句话一说,靳羽只当即色变。

    她缓慢重复:“宅院妇人……”

    随后痴呆一样起身往外走。

    她立时醒悟,落枫岛不是她的立身之处。

    昔年生灵神飞升,是以死身散魂为代价,才救回符离十万百姓。

    起先,百姓都在哭她。‘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呐’。这时他们不知飞升一事。

    过后不久,有位生灵神现世,来平魔族之乱。据说生灵神抓了老魔尊,将其残杀。

    ——分尸,碎骨,破魂,煅魄。

    符离就在魔族的浮水玉殿脚下,多年前深受其扰,生灵神现世,渡了无数人。

    按理来说,人世间那么多神佛的宫殿供奉,生灵神这般救民于水火,也该有了。天上神这么多,谁又屈身下界来管过凡人?

    原先是要为生灵神建宫筑碑的,可在动工前,大家发现那位生灵神——竟然是飞升的荊夜玉。

    片刻时间,轩然波起。

    ——她荊夜玉原来不是死身救世,而是谋图飞升啊!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飞升了,我还修什么仙,受什么罪啊。

    ——怪只怪咱们眼界窄咯。

    诸如此类言语,数不胜数。

    为生灵神点香火的事暂时搁置。

    众人心知肚明,此事再也不会重启。

    初闻此事,靳羽只忧愁半日,最后也想通,所谓神者,过于慈悲,便不能有正名,必定满身争议。

    距离听到这个故事,已经过了很多年。

    今日靳复谙那句话,让往事重来。

    她再胡思乱想起来,但这次的胡思乱想就更有条理。

    若是生灵神在场,听到阿姐的话,她会作何反应?

    什么叫做宅院妇人的去处?

    廖冰绮在家中那般遭遇,难道不该施以援手?

    宅院妇人的去处,意思是她生于泥潭,终生都要辗转其中?

    意思是卑微的人,不能反抗?

    出身就写定人的一生了吗?

    修行,难道不是像生灵神那样慈悲?

    生灵神难道不知道世人愚昧无知?尽管知道,也爱世人。

    为什么……难道只有她一人这样认为?

    且不论廖冰绮是个好人,她哪怕真如阿姐所说的那样小人心性,那也只是品性不高雅,却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世间强权霸势,她一个女娘举步维艰,该渡便渡,不是应当如此?

    到底什么是修行?

    修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靳羽只想了一夜,终于决定,和廖府结亲。

    她将此事说给廖冰绮听,还有些期待共鸣。

    但廖冰绮的眼泪快把整个落枫岛淹没了。

    靳羽只没得到她的理解,却莫名理解她。

    廖冰绮极不喜欢廖景明。

    在她看来,廖景明是阴司里一摊见不得光的泥,所以今生活的也像一摊泥,让人看之生厌,触之生恶。

    她不能接受靳羽只和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靳羽只想的并无差错,对廖冰绮来说,靳羽只是电光野火之间灼烧不尽的青松,廖景明是什么东西?

    他怎么配?

    靳羽只不知道岛外的人心恐怖,她却知道,她怎么忍心让靳羽只去承受那些?

    她质问一样地道:“是因为我吗?”

    靳羽只不知怎么回答,就又拿出擅长的默不作声来应对。

    廖冰绮说:“若是为了我,我今夜就投海。”

    她是想活,可不是这样活。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一件事,损人益安己事不可取。何况……靳羽只是她——

    她这么想着,就有种死得其所的解脱感。

    在她起身时,靳羽只拉住她,她回身时,听靳羽只问:“若不是我这么做,而是别人、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做,你认同不认同?”

    廖冰绮急着回话:“当然不认同!如果我逃出廖府的代价是让另一位女子代替我受罪,那我逃什么?而且为什么是一个人代替另一个人去受罪,难道我们不可以不受罪吗?我们女娘都不受男人的罪,不可以吗?他们男人的府邸里,一定要辟出后宅来围困折磨女娘吗?”

    靳羽只发觉自己内心一切的激荡尽数平息了。

    廖冰绮道:“我不需要谁来渡我,我的命我自己改。尤其不需要你为我这样?”

    靳羽只连连否认:“不、不。不是我渡你。”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你,渡我。”

    她和阿姐都自诩修行之人,看待世物却还没廖冰绮透彻。

    ***

    窗外的风嗥叫着,像是要拆除这栋阁楼。

    摩芸听到这里,打破廖冰绮的沉浸,道出疑问:“你既说服她了,怎么她又嫁来肤施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