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芒小心翼翼起身,往床边施了一道隔音法阵,走到门口去瞧。

    只见方才来往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口, 轻轻叩门。

    绍芒认出是周扶疏, 衡量之下还是将门打开。

    周扶疏唇边携笑, 却无端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这副表情就像是从荊晚沐脸上拓下来的。

    不愧是师徒。

    绍芒皱眉,朝四周瞧了瞧, 让开门。

    周扶疏见缝都能插针,又怎会拒绝绍芒的邀请。

    绍芒将门关好,走到桌前, 很有礼地邀周扶疏坐下来。

    周扶疏看了看床上的司翎萝, 道:“翎萝不愧是翎萝,这时候还能睡着。”

    绍芒未回。

    上回师姐调了安神的药,晚膳时她骗师姐喝下的。

    周扶疏自己倒了杯水, 语带嘲讽:“瞧现在的世道, 真是让人心寒啊, 你们在修真学院好歹相处了个把月,情分还不如一则谣言。”

    绍芒道:“关于人情冷暖、人心易变的词句少说也有千万行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周扶疏微微一惊,轻轻歪头,视线微妙的落在她身上:“真的不一样了。”

    绍芒似是不解,“什么不一样?”

    周扶疏移开眼,晃了晃水杯,将隔夜水喝的像名品佳酿一样优雅。

    这一百年,唯有绍芒能让她感觉到人事无情变幻。

    明明已经过了一百年,她却总觉得一切都在停滞。

    好像离周宅那场大火才刚刚扑灭。

    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荊夜玉失去了信仰。

    在彼此失意时,她们在齿雨城相遇。

    那时候齿雨城风调雨顺,岁岁如春,一到午后,带血的阳光沉在地上,窗棂繁树的影子映在墙面上,偶尔有只玳瑁猫一窜而过,身姿矫健,一切都那么平和。

    周宅的火也不再成为众人的话题,茶楼里有了新的爱恨连续戏文,周府种种意未宁也都随着被风吹散的灰烬一同消失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她知道璇衡宗那些修二代会来的。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那些人又怎么能过得好?

    她就在茶楼边上等。

    荊夜玉一身素衣,和她一起挤在墙边,听里面的说书先生讲一些神魔志怪,并夹带私货乱评时事。

    有一只玳瑁猫很通灵性,经常扫在荊夜玉脚边,赶也赶不走。

    荊夜玉日日夜夜不进食,她也不进食。

    起初以为是同病相怜的流浪人,偶然被人家赏了一个白饼,经过多番纠结,还是撕给这个素衣女娘一半。

    她私心里希望,冥府里也有人能这样对她的小娘。

    荊夜玉拿到那半块白饼时,一脸茫然。

    事后,周扶疏才知真相。

    荊夜玉不进食是因为神不食五谷。

    她竟然把一位神当做天涯沦落人。

    这真是滑稽。

    传闻中,一些人面临人生巨变时,必降大雨,又有六月飞雪之说。

    然而齿雨城这个地方太过温和,像一个处变不惊的修道者,不肯为她的磨难刮点狂风,更别提暴雨。

    她至今记着,茶楼外那面墙上总有树影摇晃,傍晚的霞光浸染墙面,鼻尖充斥着阳光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散漫平和,仿佛万事万物无坚不摧。

    而周扶疏心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过了两日,荊夜玉终于出手相救。

    她救了殷彩,还说殷彩有仙缘。

    她帮她铸造断水刀,让她手刃仇人。

    她仿佛比周扶疏还恨。

    可她在恨什么,不知道。

    很久以后,周扶疏才明白,荊夜玉恨的是人世间作恶多端的一切生灵。

    她是生灵神,她当年死身救世,为的是让所有无辜的生命有一条生路。她散魂前从未想到自己会飞升。

    而神界对人的冷漠、世人自相残杀,都让她十分疲惫。

    后来,听说她在葬神台大开杀戒,引得神君大怒,受万剑穿心之刑,革除神籍,贬至凡尘。

    她理应活不下来,可司翎萝却费尽心力保存她的魂体,甚至要动用禁术为她要寿。

    璇衡宗那些要寿之术可都是她所撰。

    而就在她即将成功时,一个无名小卒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刺碎了荊夜玉的魂体。

    一个自诩为侠的人,听说荊夜玉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飞升,铁了心认定荊夜玉无恶不作,就这么断了荊夜玉的生还之机。

    周扶疏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不能说毫无波澜。

    她总能想起当日和荊夜玉一同蹲在茶楼墙角的时候。

    带血的阳光溶在她的素衣上,脸颊透红,明眸削肩,意气低落,似蒙尘宝玉。一只玳瑁猫扫在她脚下,她偶尔抬手摸摸猫头,神情怅然,不知在想什么,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总如幽幽远山,那么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