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忽然有个想法,略感困惑,就问程玖道:“爱又不是疼,难道是时时都能感受到的吗?”

    程玖想了想,灵感顿发:“叶公子,时时感到疼的是脑,时时感到情的是心。”

    叶云舟心说这话看似很厉害,实际什么都没说明白,挥手让他回去继续搞研究。

    刚入夜时叶云舟再次去敲了慕临江的门,殷思已经不在墙边,慕临江开门,让他进屋。

    叶云舟惊讶地打量他,长发散漫地披着,只穿了件宽松的暗紫外袍,衣襟很松,露着白色里衣,像是刚才系的腰带,表情平淡又不像刚刚睡醒。

    “你今晚打算怎么办?”叶云舟饶有兴趣地问。

    “我将药性压下延后发作了。”慕临江苦恼地长叹一声,“罗裳门的东西,果真碰不得,七日良夜,药性每次发作皆会比上次更烈,我修为若是全盛化解不难,如今遍查典籍不得解法,一世英名就毁在你手里了,你就时刻准备负责吧。”

    “那你怎么不和罗裳门讨解药?”叶云舟问。

    慕临江掩面道:“我就是立时自刎也丢不起这个脸。”

    叶云舟安慰他:“不至于不至于,还有医无患呢。”

    “我讳疾忌医!”慕临江往窗口一靠,自暴自弃地说。

    叶云舟看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形象都顾不上,是真的焦头烂额了,也不禁有点愧疚:“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慕临江的怨念快要凝成实质:“你知道就好。”

    叶云舟正想问他能帮上什么,慕临江忽然正经起来,打开窗户蹙眉道:“她在楼下做什么呢?”

    “嗯?”叶云舟过去一看,只见迟疏雨还在白天的位置,站在树旁,双手托剑平举,左手握着剑刃,血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迟疏雨像在考虑什么,接着剑身镀上灵力,绽出一片碧色华光,她按剑提膝磕上剑身,清响过后,佩剑应声而断,调转断剑刺向自己。

    “她要自尽?”叶云舟脱口而出。

    慕临江单手一撑窗台,直接翻身跳下二楼,挥袖扫过一阵清风,迟疏雨手中断剑被卷出数尺扎在地上。

    迟疏雨一惊,仓皇回头,见到慕临江肃穆的眼神时,便无端涌上一阵让她手脚发凉的恐惧,她惊弓之鸟一般倒退靠在树上,鼻腔发酸,眼泪已经不知不觉蓄满眼眶,她慌忙低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是剑修,为何断剑自戕?”慕临江走近几步,平静地问,和她保持一把伞的距离。

    “我…师尊授我剑法,我却背叛师门,已无颜再面见师尊。”迟疏雨抽了下鼻子,在惊恐之下一股脑儿的哭诉,“我不是要自尽,我只是想自废修为,即便我回师门请罪,想来也是这般下场,还让师尊失望。”

    “抬头。”慕临江负手轻声说。

    迟疏雨试探着扬起头,慕临江的眼睛光彩摄人,她透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坠入到另一幅画面,她的师尊扶星真人站在万剑台上,连看都不屑看她,好友们也退避三舍指指点点,那些嘲讽鄙夷的声音像一群蚊虫把她包围起来,钻进她的耳朵眼睛,要将她啃噬一空。

    “我错了,我知错了……别再说了!”迟疏雨突然跪倒下去,脸色煞白阵阵干呕。

    “回静微门吧,你还年轻,仍有改过弥补的余地。”慕临江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你内心最不愿面对的场景,但你若就此废武逃避,隐姓埋名了却残生,这道阴影会永远纠缠你,让你不得解脱。”

    迟疏雨愣在当场,剧烈的心跳过后,脑中还嗡嗡直响。

    慕临江去捡起了她的剑,并指敲了敲:“况且此回你能及时醒悟,也是塞翁失马,我观你天资不差,若往后能摒弃杂念,专注剑艺,必有回报。”

    迟疏雨用袖子擦脸,沉默着站起来,悄悄瞟向慕临江的背影。

    “我确实利用你取得冬鹤骨,也不否认自己将你逼上此路,虽是手段极端,过后我亦会向尊师奉上薄礼,聊表歉意。”慕临江的声调不紧不慢,“我言尽于此,你若仍坚持己见,我不阻拦。”

    迟疏雨陷入沉思,她垂着头,不敢去看慕临江的眼睛,只好往下打量,那两件衣衫不似初见华丽,却有种随和之感,柔顺的青丝随微风轻扬,她忽然想知道慕临江的长相,方才根本没仔细留意,就吓得魂不守舍了。

    叶云舟砰地一声把窗户开到墙上,迟疏雨被响声吓了一跳,叶云舟纵身飞跃下来,拎着件斗篷罩在慕临江身上。

    “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别再胡乱散发魅力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叶云舟当着迟疏雨的面给慕临江系上斗篷,“情敌还能继承的吗?”

    慕临江无奈,把头发从斗篷里拨出来:“我只是随便劝解几句,你胡说什么。”

    迟疏雨也忙道:“我没喜欢他,我真的不会再和你抢人了!”

    叶云舟:“……”

    叶云舟不得不解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迟疏雨深吸口气,振作道:“宫主前辈教训的是,我不该钻牛角尖,我若这般懦弱只知逃避,才是真对不起师尊教诲,我会回静微门听凭处置,痛改前非,传言果真不可信,宫主前辈是个好人。”

    慕临江:“……”

    慕临江把断剑递还给她,迟疏雨才抬手接过,那染血的剑忽然一震,已经断去的半截兀自飞了回来,重新接上,剑刃像从未折过一样完好无损。

    迟疏雨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这,宫主还帮我修好佩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慕临江表情怪异,摇头道:“不是我做的,你这柄剑,并非凡品。”

    “是吗?”迟疏雨一怔,“我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剑家传,后被静微门收留,也不知这剑有何不同之处。”

    “可否借剑一观。”慕临江重新对他伸手。

    “给您。”迟疏雨连忙双手奉上。

    “有什么问题?”叶云舟凑过去看,指尖顺着剑身轻拂,忽然也感到一抹怪异,他不知这股怪异从何而来,就顺应直觉道,“此剑似乎本就有无数裂痕。”

    慕临江在剑身上勾出一道阵图,佩剑在阵图之下轻颤,方才那道断剑裂痕重又显现出来,在裂口处有一抹不起眼的黑色,像流动的细沙。

    “这是……引暮石?”慕临江惊讶道,“剑中竟存有引暮石?”

    “你可知你的父母是何修为,为何人做事,供职何处?如何身亡?”叶云舟反应过来,问不明就里的迟疏雨。

    “我没见过父亲,母亲是铸剑师,名为迟盈,只接上门生意,十分低调,不愿与人来往,我也不知她的境界。”迟疏雨努力回忆,“我那时才三岁,后来入了静微门,年纪长些便去查阅执法堂卷宗,却被告知当时一个月所有案件的记录都意外毁去,邻居也都搬走,无从查访。”

    叶云舟和慕临江对视一眼,引暮石非同一般,本身坚硬无比,极难切开,即便切碎,也会自我恢复,眼前这把剑中竟含有引暮石,可见铸造者技艺超凡,绝非普通铸师。

    “它很重要吗?”迟疏雨问。

    “确实重要。”慕临江直言不讳,“但重要因人而异,此剑既是你家传之宝,于你应当意义非凡。”

    迟疏雨心中又添感慨,慕临江乃是默影都之主,根本无需在意静微门和她这个微如蝼蚁的小辈,即便要直接拿走她也毫无办法,可慕临江却要将剑还她。

    叶云舟在一旁叹气,心说慕临江这个败家宫主,手边的线索都不要。

    “唉,其实说来惭愧,我从未重视过此剑,还想过到金丹后期便换一柄上品的本命剑,方才还一气之下折断了它。”迟疏雨推拒道,“既然对宫主前辈有用,就请您收下吧。”

    “好。”慕临江也不客气,转手把剑递给叶云舟,唤了一声,“殷思。”

    叶云舟感到身边突来一阵凉气,他横撤一步,殷思就一如往常寡言冷峻的在慕临江身后现身。

    “我收了迟姑娘的剑,应当回礼。”慕临江偏头示意,然后退了几步。

    叶云舟跟在慕临江身边,小声问道:“送剑啊,那我的若水剑为什么这么麻烦?”

    “你非要攀比吗?”慕临江扫他一眼,“殷思有不少收藏,你去问他要,看他肯不肯给。”

    “你叫他给,他敢不从。”叶云舟笑着怂恿。

    “我只命令他正事,送你是正事吗?”慕临江反问。

    叶云舟自然道:“当然,我装备精良还不是用来保护你。”

    慕临江被他的厚颜无耻说的无语,索性负手观战。

    说是观战,但迟疏雨直发懵,殷思面无表情,杀神一般的杵在原地,直接扔给她一柄银白剑鞘的轻剑,惜字如金道:“出招。”

    迟疏雨隐隐猜到慕临江要让人指点她,但被殷思一盯,好像直接被剑刃割了喉咙,杀气逼得她难以喘息,她狠心一咬舌尖拼尽全力拔出剑来,颤抖着举起,踏步刺向殷思。

    叶云舟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差距太大,索性拉慕临江回去:“一起吃饭吗?”

    “你就会喊人一起吃饭。”慕临江道。

    “那一起喝酒?”叶云舟笑着说,“我也不是谁都喊的。”

    “你白天还叫迟姑娘。”慕临江轻描淡写说。

    “你那时果然在偷听。”叶云舟揶揄,“一宫之主,大度点。”

    慕临江负手不语,还是去楼下正厅让人准备晚膳,自己回屋换了套衣裳束好头发才出来。

    叶云舟坐在桌边翻了一遍夙宵卫的汇报,夙宵卫那边消息同时也传给慕临江一份,但慕临江大概没看。

    “地形图上引暮石的所在地不比永昼灯。”慕临江落座之后蹙眉道。

    他突然开始正经工作,叶云舟一时还有点不适应:“嗯。”

    “框定范围有三座城池,又是煌都,地毯搜查显然行不通,静微门虽在其中,但静微门只是单纯修真学府,并不统辖州城,没有实权。”慕临江说着抿了下唇,“你的师尊为人如何?”

    “扶星真人啊。”叶云舟回想了下原著,“他仙风道骨轩然霞举,终日隐居山林,与松竹结朋,龟鹤为友,超然物外,不染俗尘。”

    “哦,吃空饷的。”慕临江一针见血地笑道。

    叶云舟:“……我还真反驳不了你。”

    “到煌都时,我递上名帖亲自拜访一遭。”慕临江做下决定,然后伸手在空中一捞,凭空取出一个古老破败的浅棕色卷轴,上下还有些毛边,把它递到叶云舟面前,“此物名为谶言录,是一样占卜测算法宝,能预测吉凶祸福,通晓过去未来,此前我伤势沉重,无法使用,但现在勉强可以。”

    “直接就能知道引暮石在哪?”叶云舟接过展开,上面空无一字,只是个普通的破旧卷轴。

    “当然没这么简单。”慕临江解释,“自古卜筮之法都是最难参透的学问,不仅消耗灵力,稍有不慎,更会损及自身,我举一个例子,如果我想知道稍后送上的第一道菜是何材料,可能只需要一个净尘诀的灵力,但那道菜中如果有毒,沾之即死,提前知晓这道菜的材料就能救我性命,达成这样的结果所需的灵力便远远不止分毫,甚至可能因此形成反噬。”

    叶云舟听完消化了一下,似懂非懂:“大概就是说,算卦之前要尽量得知更多的信息,是吧。”

    “大致如此。”慕临江点头,“你知道的越多,需要推演的天机便越少,承受的代价也就越小,当然占卜一途能人众多,我也只是说些普通常识。”

    “引暮石牵扯甚广,所以我们不能直接算引暮石在何处,或者一切背后的阴谋者是谁。”叶云舟很快领会慕临江的意思,“但如果我们问一个细枝末节,比如……迟疏雨的父母。”

    “你可以先试试。”慕临江挑眉,“比如稍后第一个菜是什么材料。”

    叶云舟欣然同意,闭目以灵识试探谶言录用法,片刻之后一展卷轴,只见上方徐徐出现几行字。

    冷锅热油,加入葱段姜丝,干椒六枚,蒜两瓣……

    慕临江起身站到他身边,一言难尽,侧目道:“你问的什么?”

    “材料啊。”叶云舟茫然,“谁知道它怎么给我上菜谱,你问它怎么显示的?”

    “只有食材,连油盐都没有。”慕临江琢磨道,“谶言录能投其所好,看来你很……精致细节啊。”

    叶云舟啧了一声,继续看到结尾,这菜还挺复杂,小楷写了一卷轴,他们看到最后末尾,却双双怔住,表情凝滞。

    只见卷轴末尾陆续出现最后几个字。

    倒入十五两凉水,撒上右手无名指,扣严锅盖。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就是一万字了_(:3”∠)_

    第34章 人质01

    能精确到十五两凉水, 厨师确实是个厨艺精湛的熟手,而且锅里真的有要熟的手。

    慕临江深吸了 口悠长的气,默默端起茶杯灌下 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