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城主站在冷风里吹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但叶云舟的态度有种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很难不让人卸下防备,他摇摇头不再思索,闪身下山。

    叶云舟站在殿门口,纯粹的笑容逐渐讥诮起来。

    副城主对叶云舟仍是一无所知,上了凌崖城的悬舟处理永夜宫呈上的汇报,如果他动作快,悬舟到达不医山下时这些文书应该就能审完。

    叶云舟刚与霍风霖谈判完毕时,一封信就送去给了不医山外的夙宵卫,他一向敬佩霍风霖行事果断无情,比起霍风霆,显然是如今的城主更加合格。

    霍风霆太过冲动,感情用事,也许会逞一时之气而杀了他。

    副城主下悬舟时暗自想到,霍风霆赶去不医山,拿到恐吓信,不得不在山下待了三天等他前来谈条件,也许这会儿已经怒不可遏。

    霍风霆正在废弃的茶棚里喝酒,胡子拉碴,懒散地撑着脑袋歪在桌上,见到他左手提刀远远过来,只是抬了抬酒坛。

    “许久不见,怎么残废了?”霍风霆嗤了一声,“瞅你那半死不活的脸色,他还使唤你来对付我,你追随他到底图什么,你有病欠打吗?”

    副城主一言不发地在对面坐下,刀竖在桌边,拿过茶碗倒了点粗茶,当着霍风霆的面取出一瓶药粉,往茶碗里抖了抖。

    “景玉滨,你给他卖了几百年的命,都快卖到大乘期了,就这点出息?”霍风霆把酒坛扔开,怒其不争地拍桌,“抓一个筑基的小孩威胁我?放眼苍 界看看,谁像你这样把尊严骨气扔地上踩!”

    “叫我副城主,我不需要尊严骨气,只要是城主的命令,我只管完成就是。”副城主把茶碗推过去,“条件很简单,周围有人监视你的动向,喝了这碗茶,城主不希望你去春华宴上搅局,无论慕临江和你说什么,你都不准去,否则城主就杀了叶云舟,你和城主之间的问题在那之后,他会给你谈判的机会。”

    霍风霆沉着脸端起茶碗,他还没见上医无患一面就被夙宵卫拦住,递上了信,这才知道慕临江已经派了夙宵卫保护医无患,信中让他即刻下山静待,否则就对叶云舟动手。

    他自嘲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被拿人质要挟,等了三天,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慕临江也不是吃素的,能任你们抓他兄弟,霍风霖最好有种,等你们那狗屁宴席结束之后,我就六亲不认,取他项上人头。”霍风霆咬牙强压怒气,也不问茶中加了什么,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喝光之后,霍风霆霎时明白过来,茶里大概是持续发作的烈性毒∫药,刚咽下去,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拧着花的疼。

    “你就安分待在此处吧,只要你不随意活动,痛楚也可忍耐,城主事成之后会给你解药,况且此毒不伤身,不损你根基修为。”副城主起身警告。

    “我还要……感谢他为我着想?”霍风霆直冒冷汗,眼中杀气四溢,不顾毒发硬是站了起来,“你这就想走?不带一份见面礼回去,小心二弟说你办事不力。”

    副城主在霍风霆张狂的笑脸下寒毛直竖,心底刚敲起警钟,眼前便倏地一花。

    霍风霆已不在对面,直接闪到他面前抄起了他的刀,副城主只来得及握住刀柄,长有半人高的刀身已经没入身体贯穿腹部。

    “滚吧,趁我还不想杀你。”霍风霆抬腿把副城主踹出茶棚,扶着凳子席地坐下。

    副城主恼恨地一触刀柄收刀,匆匆化成道光跃上空中隐形的悬舟。

    霍风霆靠着桌腿,伸长了胳膊把酒坛拿下来,一时不知该这么等着,还是想办法联系慕临江,不擅算计的坏处就在此时暴露无遗。

    他心情颓丧,放眼望去,曲折的山路走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老人家走到茶棚前歇了口气,笑着问霍风霆:“小伙子,老身听说这山里有个神医仙人,走这条路能去求医吗?”

    霍风霆怔了一下,放下酒坛掏掏耳朵,这句问话声之外,还叠着一句传音。

    “在下夙宵卫,酒坛里有逆向传送卷轴,宫主已安排妥当,阁下静待即可。”

    普通传送卷轴能将持有者送往他处,但逆向传送卷轴无法由持有者控制,而是由另一人发动,将持有者送到自己身边的传送阵法。

    霍风霆往酒坛里瞥了一眼,定神笑道:“能,没问题。”

    副城主赶回凌崖城时已经入夜,悬舟全速疾驰,尽量不耽误伤势,他的脸色仍是白的吓人。

    霍风霆那一刀用了灵力,刀劲霸道不易化解,他去医署简单处理过,任务也和霍风霖汇报完毕,霍风霖没有回复他一个字,永夜宫也暂时没有新消息,他陷入一种短暂的茫然,不知为何想起叶云舟那声保重,鬼使神差地,又顶着寒风上了凌绝山顶。

    凌绝山顶,叶云舟不久前才送走扶星真人,扶星真人演技一般,但那股犹犹豫豫的温吞足以掩盖其他,让霍风霖相信扶星真人是为了弟子才勉强答应。

    霍风霖还没走,叶云舟和他在暖阁里把酒言欢,桌上摆着几个菜,叶云舟举着酒杯推心置腹地说违心话,霍风霖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又唤了一声干杯。

    叶云舟心里渐渐不耐烦,霍风霖大概是想灌醉他套点情报,可惜他酒量很好,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吃饭时说话,逗慕临江喝酒是另一回事,但霍风霖没什么好逗的,他正想找个理由结束这顿饭,就看见窗外一道踉跄的人影。

    “景先生?”叶云舟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他又受伤了?”

    霍风霖回了下头:“对了,我是收到消息,霍风霆已经中毒,即便想来也有心无力。”

    叶云舟赞叹道:“不愧是城主,雷厉风行啊。”

    他说话这会儿,副城主已经推开殿门,缓步走了进来,然后清晰地愣住。

    “城主,属下……”副城主语塞,“您怎会在此。”

    “我和叶公子在这说话不是很正常。”霍风霖打量了一下副城主,“今天扶星真人也松了口,酒菜也尽兴,天书馆的人已经到了,我还得安顿一下,你又来干什么?”

    “属下是来……”副城主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他明明有见叶云舟,告知他计划进度的权力。

    “算了,任务做的不错。”霍风霖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拍上他的肩膀,暗中传音道,“宴上酒菜安排的小心点,别被几个大乘期的察觉,要是叶云舟弄出差池,就杀了他,把来参宴的人一网打尽。”

    副城主低头应允,待霍风霖离开,才晃了晃靠在了墙上。

    叶云舟不着痕迹地端详他,有了点兴致,干脆继续装模作样地关心:“景先生快坐下,伤成这样还过来,是有要事吗?”

    “也没什么事。”副城主被叶云舟扶到榻上,闭上了眼,“城主他一直在这里?”

    “嗯,下午和扶星真人一起过来的。”叶云舟说。

    “哦。”副城主干巴巴地道。

    叶云舟瞄了他两眼,轻声劝诱:“城主日理万机,没有时间关心下属,也可以理解,景先生以后若是觉得累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我不累,能为城主办事是我之荣幸。”副城主沉声道,“能为城主尽忠,这该是你最明智的选择。”

    “那景先生,为何在城主面前支吾不言?难道来我这休息一下是背叛城主吗?”叶云舟笑盈盈地拆穿,“如果你认为这是背叛,那为何还要来此?景先生真是矛盾。”

    副城主睁开眼,颇为恼火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恕我冒昧。”叶云舟礼貌地颔首,“您会心甘情愿为城主而死吗?”

    “自然。”副城主毫不迟疑地说。

    “即使城主根本不会为您悲伤?”叶云舟追问。

    “我从不求回报。”副城主道。

    “那城主打断你思忖说辞,传音给你安排任务,你又在失落什么?”叶云舟笑意渐深,“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回答,他相信你的忠诚,但不在意你的感情,所以你为何不只付出忠诚,放弃感情?这样你就能大方的承认你也会累,而不是带着重伤口是心非了。”

    副城主皱起眉,显然打算反驳,只不过叶云舟句句戳中心思,他再强辩也无用。

    “况且你的感情,是什么感情?”叶云舟单手托着下巴,“你喜欢城主吗?”

    副城主眼尾轻颤:“……啊?”

    “或者换个词,爱慕,心上人。”叶云舟刨根问底。

    “这种话题,你是游园会的大小姐吗。”副城主无语,“像你我这种人,谈爱慕岂不可笑,爱慕证明不了任何东西,我对城主没有多余的想法,我劝你也别妄想出卖色相一步登天。”

    叶云舟啧了一声,他在传言里已经是这个形象了,听见这个劝告反倒没什么感觉,他意味深长地哼笑两声,问道:“我这种人,不配谈爱慕吗?”

    “呵,背叛朋友谋取利益,出卖恩师争权夺位。”副城主斜睨叶云舟,“心上人,首先要有心才行。”

    “还是景先生看得透啊。”叶云舟摇头感叹,他眼神渐冷,这个答案令他十分不满。

    他去给副城主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温声关怀,在心里补了句这个人还是别留了。

    重要的布置都已完成,剩下的几天皆是抽空和残魂霍风霖共享情报,琐事收尾,凌绝山下的桃花在春意中竞相盛放时,叶云舟终于步入被歌舞琴箫簇拥的盛大酒宴。

    作者有话要说: 叶公子:这个人不站我和宫主cp,拖下去斩了!

    第64章 春华宴01

    音修的乐声悠扬婉转, 和着花和细草的气息,春华宴的位置选在凌绝山下,地气特殊, 风也暖洋洋的, 桃花林枝条的间隙切出湛蓝的天空碎片, 日光零落在铺满绯红的小路。

    叶云舟远远站在山坡上, 脚下的石径一直延伸到桃花林里, 潮湿的青苔附着在石板边缘,他盯着那些不规则的形状,一种无法言明的焦虑开始蔓延。

    大部分宾客都已到场,在席间维持着各自的风度互相问候,繁盛的桃花随风舒卷,像磅礴云海,传出无声的,又震耳欲聋的轰鸣。

    叶云舟揉了揉太阳穴,纠缠他的幻听在霍风霖走近时骤然消失, 他回了下头, 笑问道:“人来的差不多了,城主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慕临江还没到。”霍风霖背着手站在叶云舟身边,“你不怕他临阵反悔?”

    “骄傲如慕临江, 必定会来。”叶云舟笃定,他看不清桃花林里的坐席都聚集了什么人,但离首位最近的一桌必然还空着,有种奇怪的期盼和退却混杂着, 在心底发酵膨胀,叶云舟攥了攥手指,突然想起自己什么都算计好了, 唯独没有仔细思考一下再见慕临江时的说辞。

    “你按计划先在屏风后静等,待我布置完全,就轮到你了。”霍风霖拍拍叶云舟肩膀,身化流光消失不见。

    春华宴上三都掌权的门派和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有到场,酒桌两边排开,竹席铺地,露珠从透着新绿的草尖儿滚到蒲团上,男女修者数十人或站或坐,各自有说有笑。

    席间空地舞女乐师轮番献艺,城主的位置后是一扇宽敞大气的屏风,画上千里江山辽阔壮美,天书馆的馆主和苏家家主站在一起,从屏风的题字聊到古今名家,宴席尚未正式开始,气氛一团和乐,看不出半分别有用心。

    巳时刚至,宴上乐师适时结束一曲,两道光影先后落在中央,灵力激散满地落花,凌崖城负责招待的堂主悄然退下。

    “在下凌崖城副城主,见过诸位道友,前辈。”副城主一身华服玉冠,对安静下来的宾客们点头致意,“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赏光莅临敝城小宴,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在场宾客大多和副城主有过接触,都知道凌崖城主不爱管事更没规矩,城中事务皆由副城主代办,同是煌都门派的天书馆主等副城主照例说完冗长的客套词,便迫不及待地问:“景道友的手怎么了?是何人敢犯到凌崖城头上?莫非与城主信中所说要事有关?”

    副城主扫了一眼留给寂宵宫的位置,意有所指道:“在下伤势已无大碍,多谢馆主关心,默影都的贵客尚未到来,还请馆主稍候片刻,等慕宫主到场,城主定会为馆主答疑解惑。”

    天书馆主点了点头,副城主回身在桌上拿起杯酒,举杯道:“宴上薄酒不成敬意,诸位不必拘礼,在下先敬各位贵客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还礼,霍风霖此时才站了起来,依旧衣衫随意,端着碗笑道:“大家别客气,先喝酒吃饭,这事慕宫主不来,还真说不成,我们家景老弟请了修真境的音修乐师,美景美人啊,你们当自己家一样就行,该看看,该吃吃。”

    “哈,数年不见,城主依然快人快语,叫我颇为怀念。”秋水剑阁的代阁主燕情仙子抬袖遮住酒杯回敬,她的座位在寂宵宫对面,凌崖城安排的座次算是给足了默影都和夜都面子。

    霍风霖拱手笑道:“姐妹不嫌弃我不会说话就行。”

    燕情仙子与霍风霖寒暄几句,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若有所思,酒菜都已上齐,乐声复又响起,她转头对同桌的女子小声道:“心月,应殿主同你说过要来参加宴席吗?”

    “没有,我与他分别后一直没再联系,这些时日只是在游山玩水,听你说凌崖城要举办宴席我才知道这事。”

    残魂此时就坐在她身边,酒案每桌只能坐下两人,各派首脑大多带了道侣副手或者弟子,随侍的人另在林中安排,霍风霖提防着他,根本不放心他趁酒宴时在外活动。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隔了两桌扶星真人自己端坐在那,带着斗笠,长及地面的白纱堆在腿边,在若有若无的好奇目光中把整个人都围的严严实实。

    叶云舟此时就在屏风之后,他坐在简单的茶桌旁,清楚地听着宴上动静,苏黎的声音依旧精力十足,大概是遇到了哪家公子哥儿,直接跑过去打起了招呼。

    大部分门派叶云舟都没在原著中听过,什么禹山派,崇月阁,这些门派掌门要么是合体期,有些甚至连合体都不到,叶云舟对他们没兴趣,现场除了凌崖城,只有苏家秋水剑阁,煌都的天书馆和苍炎门到了大乘期高手。

    天书馆苍炎门都以凌崖城马首是瞻,叶云舟晃着茶杯听他们围着副城主嘘寒问暖的,只觉得好笑,他干脆用这点百无聊赖的时间构思起对慕临江的重逢问候。

    “我总觉得这春华宴不简单。”燕情仙子忧思重重,一个笑容明媚的舞女转到她身边,她便立刻礼貌地松开眉头回以微笑,传音给残魂道,“我们还是谨言慎行,且看他们意欲如何。”

    “嗯,不过凌崖城是正道门派,若是真和慕宫主起了冲突,咱们到底该帮谁?”残魂对坐侧的苍炎门掌门敬了杯酒,转头传音问。

    “老阁主十分欣赏慕临江,她不会看错人,如果凌崖城针对慕临江,必定是凌崖城的问题。”燕情仙子肯定道,“但总之不是我们的问题,静观其变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叶云舟这边还在托腮闲闲地想,慕临江迟迟不到,他暗自模拟了一下,比如“我就知道你会来,没让我失望”,但随后觉得不妥,好像太过主观傲慢,或者“这段时间过得如何”,不过这也是废话,他若猜不出慕临江这些天干了什么,也不敢这般深入敌营。

    他边想边否决自己,没等琢磨出合适的话,就听得宴上笑语齐齐一停,刹那间鸦雀无声。

    叶云舟起身走出数尺,视线越过屏风,心跳倏然快了几拍,微微怔住。

    万顷碧空之下乍然乌云涌聚,如怒涛翻腾,周遭光线一暗,潮湿的风带来附骨之疽般的深寒,仿佛骤雨疾来,风暴将临。

    昏天黑地中,一柄轻旋的伞携绚丽华光徐徐飘落,伞面是流动的暗蓝,像穹宙星海落下人世,宴上众人无不屏息抬头,舞乐俱停,只见伞下化现一道俊逸身影,衣袂轻扬风华绝代,一派傲然睥睨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