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对此很感兴趣,和慕临江站在旁边围观,等了一阵之后,医无患取下晶石拍拍手问:“这药你按顿吃还是发作才吃?”

    慕临江思索了一下,干咳道:“想起来才吃,一瓶大概三个月到半年。”

    医无患露出你们这些高手就是作死的表情:“服药后有何感受?疼痛会在随后的短时间内加重吗?”

    “还好。”慕临江含糊道。

    叶云舟从旁监视,掐了慕临江一把奚落道:“你人都看大夫了,还矜持什么。”

    慕临江只好背过手闷闷地说:“确实会加重。”

    “感觉冷吗?没事还好并无大碍无需在意这些就不用说了。”医无患打开药箱往出拿瓶子。

    慕临江道:“偶尔。”

    “嗯……此药药性甚毒,乃是以极寒抗炽火,再合以你本身灵力固然能压制,但寒热冲突间接造成了灵脉负担,令你伤势逐渐淤积,如此下去只是恶性循环,万幸是炼药者经验丰富,用量精准,最大程度减弱了这种损伤,你用几年了?”医无患解释,双手一扬,十几个药瓶同时打开,药材灵草仙露尽数浮空,在灵力操纵下变形凝练。

    “六十几年吧。”慕临江下意识地探自己脉象。

    “啧。”医无患五指一勾,祭出一个精巧的鼎炉,麻烦地咋舌。

    “先生,不好着手吗?”叶云舟隐隐有些担忧。

    “与其说不好着手,不如换个说法,感谢上一任大夫给我留下的医学挑战。”医无患往鼎炉中甩了一簇青色火焰,得空转身郑重道,“所谓堵不如疏,根据你的自述,伤势表现虽为火气,但究其根源还是雷阵之戾,雷不能压,但能导……我明日可先为你施一次针,再开药调理,期间你尽量避免过度耗费灵力,嗯,还有,保持心情愉快。”

    “我明白了。”慕临江拱手道谢,“日前多有得罪,请先生见谅。”

    “好说。”医无患微微一笑,浮在他右手上方的鼎炉越来越亮,“今日先从这个开始,灵药我还需参详。”

    叶云舟问道:“这不是药吗?”

    “这是专门为宫主炼来压制火毒的药针,能再让他抽回三成灵力以备不时之需。”医无患笑容越来越趣味,在鼎炉通体赤红之际,他右手一翻,隔空捞出一根漆黑的长针,“此物名为锁脉针,实不相瞒,原型其实是一种刑具,专为锁住灵脉而制,经我改造正可适用宫主这种不得不将火毒集中压制的情况。”

    慕临江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那便动手吧。”

    医无患又拿出个瓶子建议道:“毕竟是刑具改造来的,一开始可能会有点疼,如果你需要,先吃点止痛药。”

    慕临江说:“我不……”

    “他需要,吃多少?”叶云舟替慕临江答应了,接过瓶子问。

    “嗯,三四粒吧,虽然我觉得倒一把嚼着吃比较开心,但这样慕宫主必定会觉得我不够专业。”医无患笑眯眯地说。

    叶云舟抖了点给慕临江,医无患开始开玩笑了,那差不多说明慕临江命不该绝,他放松不少,自己也尝了一颗,还挺甜,很有可能是给小孩吃的。

    慕临江神色复杂地吃完那几颗止痛药,医无患又道:“叶公子先出去也可以,有时候家人在旁边病患反而放不开。”

    叶云舟心说难道在你面前就放得开吗,慕临江看向他,却他意料之外的安抚:“你先出去吧。”

    “也好。”叶云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没再商量,直接离开关门。

    “叶公子确实有些……神妙之处。”医无患思考着措辞,让慕临江坐下,长针在灵活的五指间来回翻转。

    慕临江腹诽叶云舟多神妙他不知道,这夸赞可够神棍,正要说话,胸口蓦地一疼。

    “不要运气抵抗,如常就好。”医无患笑着问,“我的手法还不错吧,与贵宫医署相比如何?”

    “各有所长。”慕临江蹙眉简单道,“按你的想法,需要多久我才能恢复实力?”

    “端看你配不配合,短则三月,长则数十年,若你不以为然我行我素,那神仙也救不了你。”医无患敛起笑容。

    慕临江闭了下眼,靠在椅背上:“不久之后,我将有一场恶战,关乎默影都存亡的恶战。”

    “哦,寂宵宫宫主壮烈陨落的惊世之战吗?”医无患冷声说。

    “……你不觉得你身为医修,言辞过于刻薄了吗?”慕临江终于按捺不住直言。

    医无患嗤道:“我见过无数本来有救却自己找死的人,这些人对自己的性命更加刻薄。”

    慕临江抬手虚按心口:“我若不对自己刻薄,那松懈的后果将由更多拼力求生的人承担。”

    “医者眼中,人命不是简单加法。”医无患并不认同,“一条命与千万条命同样珍贵,不可重来。”

    “但我的责任就是护住这千万条命,我不愿死,但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也无惧。”慕临江平静地说。

    医无患拧紧眉头:“你……”

    “先生感到压力了吗?现在抽身放弃,不至于砸了金字招牌。”慕临江轻笑,“我知先生必有他法令我恢复,需要代价也罢,只能暂时也好,如果我真需要,我希望先生能慷慨襄助。”

    医无患沉默片刻,怒意渐渐涌上:“什么狗屁慷慨襄助!如果你逼我在一条命和千万条命上选,我哪个都不会选,我行医是为让人活命,我可以不救,但绝对不会杀人。”

    他吼完就拂袖而去,慕临江望着棚顶呆了半晌,苦笑着摇头。

    第76章 佳会难重01

    医无患愤然离去,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支开叶云舟其实是要警告慕临江,万不能再用摧神诀, 结果话还没出口, 慕临江先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要玩命, 医无患恼火间连他接下来想打探霍风霆都抛诸脑后了。

    叶云舟在庭院里散几圈步, 见医无患风风火火摔门出来, 又踌躇停下,他上前问道:“先生怎面有愠色,宫主还好吗?您和宫主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医无患神色缓了缓,对着叶云舟数落慕临江:“他本人坐在那就让大夫不愉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叶云舟从医无患恶劣的语气里推敲出点经过,他不好意思地拱手:“若是宫主言语冲撞先生,晚辈替他道歉。”

    医无患打量他几眼,心说这个小孩还算识趣,火气在叶云舟良善温柔的态度下消了大半,摆手道:“叶公子不必如此, 冲撞谈不上, 观点不同罢了,慕临江自有他的信念坚持,我只望他好自为之吧, 别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

    “先生与宫主谈了什么,不知可方便透露?”叶云舟顺着他的话探问。

    “他既然有意让你离开,恐怕是不想让你知道,那恕我也不能告知。”医无患微微摇头, “不过我有一点好奇。”

    叶云舟道:“先生请讲。”

    “他的伤势由来已久,为何忽然决定让我医治?你们明面上那套说辞骗不了我,我既然要对慕宫主身体负责, 那他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危险我也应该知情。”医无患严肃地说。

    叶云舟心下一动,医无患不肯透露慕临江说了什么把他气的火冒三丈,但又问慕临江有何危险,那必然是从慕临江口中听出风雨欲来。

    “这……毕竟涉及寂宵宫机密,我也无权相告,但先生若直言相问,慕宫主想必不会语焉不详搪塞于您。”叶云舟把问题推回给慕临江。

    “那就明日再说吧。”医无患答应,随即眼神一变,笑问他,“对了,知道我为何要用锁脉针吗?”

    “自然是先生妙手,反复衡量之故。”叶云舟颔首恭维。

    “我是希望你看住他。”医无患解释,“刑具的初衷便是无法自行摆脱,此针虽经改造,但仍不能自己逼出,也就不能强行运使他那套耗力甚巨的摧神诀,你别让他再胡乱动手,我相信偌大寂宵宫,不至于事事都要宫主亲力亲为。”

    这本是好意,但听到叶云舟耳中,却让他有点不是滋味,好像那根针是什么独特标记一样,别扭的很。

    叶云舟表面上没露出一丝不妥,恍然大悟一脸感动,对医无患作揖:“原来如此,晚辈定会尽到监督之责,不辜负先生良苦用心。”

    “叶公子客气了。”医无患还挺喜欢这个嘴甜的小辈,临走之前兴味盎然地补了一句:“况且放眼三都内外乃至整个苍 界,谁敢对寂宵宫主用刑?但凡有这个机会,想试一试也很正常。”

    叶云舟:“……”

    叶云舟回想起原著说医无患是个谦谦君子,现在他目送医无患离开,只想说原著瞎了眼。

    他越惦记越如鲠在喉,开门进了正屋,慕临江正在调息,叶云舟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等慕临江睁眼之后,脸色不善地说:“医无患给你扎的针你自己拿不出来,懂吗?”

    慕临江知道他赶叶云舟出去,只怕不能善了,从旁边案上递过去一盏茶,诚意道:“懂,喝茶,消消气,我有分寸,不随便动武。”

    “哼,我也想扎你一针,不然总觉得亏了。”叶云舟接过茶赌气。

    慕临江真心认为叶云舟占有欲的点奇妙又无常,他把胳膊伸过去,大方地纵容道:“叶公子金口玉言,说到做到,现在就扎吧。”

    叶云舟扁嘴瞪他,把茶杯砸回他手里。

    “出尔反尔岂是英雄好汉。”慕临江笑着说。

    “你都和医无患说了什么,坦白从宽,我就绕过你。”叶云舟坐到旁边给自己搭了个台阶下。

    “你没猜到吗?”慕临江不慌不忙,“我从未想过瞒你,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猜到是我神机妙算,你坦白是你弃暗投明。”叶云舟目光如炬逼视他,“我要听你亲口说。”

    慕临江别过头,伸手撑住下巴,选择坦白从宽:“我问他有没有恢复实力的捷径,他说没有,就是如此了。”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说什么?”叶云舟不动声色地问,“比如‘你做这种决定之前有没有为我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不准你拼命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回老家成亲’之类的?”

    慕临江对他投去一个莫可奈何的眼神:“看来你的心里话是不会让我感动了。”

    “哼,我从不说那些废话。”叶云舟冷声道,“你可以问,我不阻止你,无论这捷径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只要你得到方法,就必须告诉我,如果真到了连你都要玩命的时候,废话也救不了你我,我可不是理想主义者,更不想演被蒙在鼓里的苦情戏。”

    慕临江微微挑眉,陷入沉默。

    叶云舟随手摸了下茶杯:“魇魔主,真值得你如此忌惮?”

    “擎雷山之战,八位大乘修者,三人陨落,其余重伤,合体期的各派高手伤亡七成,他的实力毋庸置疑。”慕临江眉头拧做一团,看着自己的手,“我如今,还能再抗一回魇魔主吗?”

    “能。”叶云舟按住他的手,没有半分迟疑,“有我在,你就无需丧气。”

    慕临江心底悄悄一颤,若是换做别人,定会说一个筑基小辈狂妄自大,但他盯着叶云舟的眼睛,那双眼里的锋芒傲气却让他一瞬怀念起来,又无比心安。

    “你好好调息吧,我不打扰了。”叶云舟起身笑道,“我先给你提个醒,医无患可不是什么正经大夫,给你扎针开心着呢,别被他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慕临江一言难尽地拍了拍衣襟:“你要去哪?”

    “干正事。”叶云舟说,“联系扶星真人,刷他的面子让凌崖城借藏书阁给我看。”

    “……注意休息。”慕临江叮嘱道,“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别通宵。”

    叶云舟随意挥了挥手出门,慕临江再次阖上眼帘,运转灵力熟悉自己所能运用的极限。

    时间飞逝,傍晚时分慕临江才结束许久未有过的打坐修炼,大乘期能否再有进境基本全靠机缘,打坐练气只能让筋骨轻松舒活片刻,他起身唤人去添热茶,转了下指环查阅公务。

    应轩阳没能接通的传音云图在识海中显现,慕临江现在想到他就心思沉重,不怎么想联络他,但他心念一动让画面在脑中散去,几条传讯又蹦了出来,还是应轩阳的。

    他只得张开眼,给应轩阳发回传音云图,云雾缭绕的画卷在半空展开,少顷后有了凝实的人影,应轩阳对着云图抬手示意稍等,椅子一转对着另一个方向不容置疑地发号施令。

    “三里?三里还不远吗?图纸超出三里,怎么不直接修到擎雷山上去,我现在合理怀疑你吃了避雷针的回扣。”应轩阳指缝里夹着笔杆敲敲桌子,“按我的要求办,图纸打回去重画。”

    对面似乎也是一面云图,应轩阳扬手收了起来,这才转向慕临江这边,喝了口茶唉声叹气:“给雷殷城的悬舟码头增设港口,以防万一。”

    慕临江想了想,问:“你是认为,封印一事不能顺利解决吗?”

    “有备无患。”应轩阳说道,“毕竟雷殷城离擎雷山最近,若是出了意外,很可能受到波及。”

    “是啊,百姓何辜。”慕临江若有所指地感叹。

    应轩阳话题一转,一拍桌面化出一叠文书:“夏门主今天上午到夙宵殿了,这份是和燕情阁主一起签的契约,你有兴趣就看看,没兴趣就直接签名,签过我好盖印。”

    慕临江没有动,提议道:“你不会模仿笔迹吗?照我的字签一下盖印就好。”

    应轩阳顿时无语,带着几分嫌弃和猜疑隔着云图端详他:“宫主,你不至于吧?这可是苍 界举足轻重的三大门派共同签订的契约文书,你不看内容就罢了,现在连亲笔签名都懒了吗?别说我不会,就算会,我模仿了算怎么回事,夺权篡位谋逆?我为寂宵宫劳心劳力忠心耿耿,你却要陷我于不义啊!”

    “你果真……”慕临江斟酌着措辞,“不愿意坐宫主这个位子吗?”

    应轩阳一愣,收敛了半真半假的悲愤,平静道:“你才是寂宵宫的宫主,我从未想过这个位置,若非婵衣的期盼,我早已归隐山林不问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