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手肘撑着窗台托腮看了半晌,一个想法越渐成熟清明起来,让他来到苍 界的那本书,其中与主角“叶云舟”扯上关系的都是三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如宫主慕临江、城主霍风霆、神医医无患、门主扶星真人等等,但若仔细思考,便会发现最为格格不入的关键。

    “叶云舟”的同门师兄,何绪飞。

    一个金丹期的年轻人,无权无势,毫无背景,为何能在原著中与主角纠缠不清?如果原著只是一本不需要逻辑的小说,只是设定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兄弟当长线配对,那也无可厚非,只是叶云舟如今就身在这个再真实不过的世界,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对待每一个可能是关键点的提示。

    叶云舟等慕临江一曲终了,敲敲窗户,扬声道:“扰民,罚款!”

    慕临江偏头笑了笑,拧腰转身长腿一抬,带着飘荡的衣摆从栏杆外跨回来,收了琴,走到窗边抱着胳膊靠上:“我最值钱的宝物不就是你吗?”

    叶云舟:“……”

    叶云舟商量道:“我们能不能停止这个头皮发麻的土味情话战争?”

    慕临江在正不正经间的转换行云流水,他自然地说:“想到什么了?”

    “我有一个人选。”叶云舟眉头一紧,“何绪飞。”

    慕临江反应敏捷,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魇魔主曾附身于你,何故?是想利用扶星真人的交际,或者将长生火藏在何绪飞身上?哼,大隐隐于市,说起来你们曾有婚约,魇魔主是想用这招绑住他?”

    叶云舟听慕临江的语气突然别扭,头疼地站直了移开视线舔舔下唇。

    “你不提,我也一直不问,但现在你既然提了,我也开门见山。”慕临江挪了一步堵在窗口,“你是何时被魇魔主附身?又是何时摆脱控制?籍贯何处,可还有家人亲戚?我曾调查过你,但也只有你三年前被扶星真人带回门派的情报,这三年,应当都是魇魔主在操纵你的身体吧?那之前,你在做什么?”

    饶是叶云舟一时也难以编出毫无漏洞的谎言,更何况他不想再骗慕临江,但他也不能说实话,以至于嘴张开半天,最后只说出几个嗯啊搪塞,心虚地退后两步,讪笑道:“我早就没有家人了,谁还没有点不愿说起的黑历史,我的过去和线索无关,就算我欠你一次,别追问了。”

    慕临江露出鲜明的不满来,他伸手提了下衣摆,左手扶着窗框抬起右腿踩上窗台,叶云舟眉梢一抖,阻止道:“走门行吗?堂堂寂宵宫宫主……”

    他话还没说完,慕临江已经利落地翻了进来,衣袂发梢轻飘飘的扬起落下,叶云舟止住话音,在慕临江逼近的步伐中无奈举手:“好吧,其实我住的很远,和静微门,海域三都皆没有关系,一回神的功夫,我人已经在寂宵宫了。”

    慕临江一怔,随即微恼:“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是真的。”叶云舟正色道,“这段话中若有一句不实,就让慕临江没宫主可做。”

    慕临江:“……”

    慕临江点点头:“我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段话增加五百字以上的细节?”

    叶云舟笑的无辜又明亮:“等你愿意把你的过去告诉我的时候。”

    慕临江想了想,心一横,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酝酿了一番情绪,沉重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叶云舟的笑顿时僵住,他还记得以前慕临江说起让他拥有暝瞳的人时,憎恶和杀气混杂的模样,有着那般难以忘怀的过去,他以为慕临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坦白所有。

    “呃,如果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也可以。”叶云舟劝道。

    “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慕临江捏着茶杯斜睨他,“你听了,就要负责。”

    叶云舟抿着嘴犹豫片刻,还是把深重的好奇心强压了下去:“我也不是有意瞒你,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样吧,等常羲封印解开之后,你我还有命在,再约个时间秉烛夜谈行吗?”

    慕临江瞪他一眼,勉强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叶云舟瞄着茶水的氤氲热气,“……黑暗是有多黑暗?”

    慕临江眼里盈满了对自己过于纵容而产生的后悔,叶云舟像永远不知畏惧的猫,一旦他退一步,叶云舟就反而跟上来给他一爪子,他举杯呷了一口茶,轻声道:“听了会做噩梦的。”

    叶云舟被慕临江的神情弄得抓心挠肝,想知道还不能现在就知道,他在屋里踱了一圈后镇定下来,严肃道:“还是说回正题吧,我认为何绪飞有很大嫌疑,你有办法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查探吗?”

    慕临江摇摇头:“我也只是知道以人为寄体的方法,具体还要见到再说。”

    “你上次见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吗?”叶云舟又不怕死地提起旧账。

    慕临江果然蹙紧了眉,不悦道:“哼,急功近利不懂分寸的小子,哪有何特别之处。”

    “那我干脆去一趟静微门,给何绪飞下药绑走,有长生火就拿回来,没有就把他扔回山下。”叶云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慕临江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端详他:“你是不是憋太久了。”

    “哪里憋太久?”叶云舟下意识的反问。

    慕临江眼睛一眯,沉默不语。

    “咳。”叶云舟干咳一声,“我已经很照顾你的感受了,不然按我的风格来,你又要说我玩弄感情,唉,在好人身边做事,一点愉悦都享受不到。”

    “后天吧。”慕临江说道,“等医无患扎完针,我陪你回静微门。”

    叶云舟对这光明正大的说辞感到无聊,他想了想,游说道:“万一长生火在何绪飞身上,谁知道魇魔主会不会留什么后手,比如取走火何绪飞就会当场爆炸之类的,你直接去静微门,扶星真人知道你的目的,在他徒弟的性命和长生火之间,他会如何选择?这答案不言自明,你这是给自己设置障碍,就算为了三都,何绪飞冒一点危险,甚至牺牲也值得。”

    慕临江没说话,兀自转了转茶杯。

    “况且你对何绪飞也没什么好感吧,魇魔主的术法是假,但三年同窗情谊,岂能说忘就忘?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还记得清楚,之前扶星真人还说他要向我道歉,可见真是日夜惦记我啊。”叶云舟倚在桌边,唯恐天下不乱的叹气。

    慕临江终于撩起眼皮瞥他:“首先,若魇魔主留有后手,我谨慎应对便是,那小子是无辜的,不必为此不明不白丧命,我即便对他无甚好感,也不是公报私仇的狭隘之人;其次,若事情真到需要选择的地步,我不需要长生火,让扶星真人小心魇魔主,保护好他便是;最后,任何人都可以为三都牺牲,只要他心甘情愿,但任何人都不能因为别人而被牺牲,无论是因正义还是私欲,这种利用并不值得,你不应该给它镀金。”

    叶云舟被劈头盖脸说教了一顿,又是熟悉的挫败感,他哼道:“那你的夙宵卫,难道没因为你而牺牲过吗?”

    “即便确实有伤亡,他们也是清醒且自愿的。”慕临江理智的说,“夙宵卫就是需要刀山火海的危险职位,我亦给他们应有的回报,你不要偷换概念。”

    “……算了,我认输。”叶云舟仰头吐出口气,“你要去就去吧。”

    “你……不觉得静微门是你的家吗?”慕临江注意到他几次疏离的用词,问道。

    “那算什么家,我对静微门根本不熟。”叶云舟理所当然的说。

    慕临江微微翘了下嘴角:“那寂宵宫呢?”

    叶云舟倒是顿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有家的概念,曾经他的房产很多,从都市公寓楼到海岛度假村,如果家是指名下房产,那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我以前十分富裕。”叶云舟诚实道,“虽然现在也不错,毕竟是金子总会发光。”

    慕临江给叶云舟的自卖自夸呵呵了一声。

    “我在遐荒城买一间院子吧。”叶云舟下了决定,“不知道你们都城的房价如何,房契地契都是我的名字,就算家在寂宵宫了。”

    不知为何,慕临江突然有种被触动的憋闷,他郑重道:“等封印一事结束,我们一起挑?”

    这承诺本该让人感动,叶云舟有点嫌弃地掸了掸袖子,复杂道:“你非要给我的随口一说插上个旗,大战之前不要乱许诺!”

    慕临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起身道:“不要慌,还有一个多月。”

    叶云舟问:“你要回去了?”

    “去洗澡。”慕临江指了指隔壁,“今天不想回去。”

    叶云舟偏了偏目光,不作回答,等慕临江穿着寝衣出来,他也去胡思乱想着泡了一会儿,出来时才发觉远远不到他习惯的睡眠时间。

    慕临江靠在床里,拿了本书慢悠悠的看,叶云舟在桌边拨弄了一会儿指环投射的云图,看了看最近有什么重要消息,慕临江那老年人的翻页速度让他频频回头,忍不住收起云图爬上床,问道:“你看的什么玩意?”

    “话本。”慕临江随意偏了一下书,淡定道。

    叶云舟扫去一眼,只看见什么枕席翻覆极乐,半文不白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他抢过来甩到桌上,认真道:“慕宫主,能不能有点高级趣味。”

    慕临江伸手摸了下枕头一侧,拿出本《嫁接要略》,书里还夹着个银链书签,他作势就要翻看,叶云舟表情复杂,又拿过来塞回枕头底下,关了晶石灯放下床帘说:“别看了,睡觉。”

    “你现在睡得着吗?”慕临江在一片漆黑中笑着问。

    叶云舟躺了一会儿,觉得很困难:“睡不着。”

    “反正也睡不着,不做点更激动的事?”慕临江懒洋洋的说道。

    叶云舟浑身一僵,歪头往慕临江那边看了看,慕临江躺的十分板正。

    “你为什么能用这么淡薄寡欲的语气……说上床的问题。”叶云舟索性翻身探究地盯着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伸进慕临江的被里压到他跳动平稳的胸口,不论是语气还是心跳都证明他此时分外平静。

    “年岁大了,没你们年轻人那么容易上头。”慕临江揶揄道,“只要你答应,一句话,我马上给你反应。”

    “那我不答应呢?”叶云舟起了玩心,按在他胸口的手动了动,钻进衣襟,堪称温柔的摩挲,触感有些软,他挪到那一点用指尖轻轻掐了一下,问,“疼吗?”

    “……如果你问的是伤,最近没发作了。”慕临江的呼吸重了一点,但还在自制力管用的范围,“叶公子,别挑战男人的耐性。”

    “我点的火我自己灭?”叶云舟笑眯眯地问,慕临江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亮起,这个过程让叶云舟兴趣之余更添恶作剧的成就,他抽回手,支起身子,上半身都压到慕临江身上,拨了下他的头发,“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我真对你做什么,第二天医无患一诊脉岂不是都知道了,这种感觉也太不爽,所以还是算了吧。”

    慕临江盯着叶云舟,抬起的左手攥了攥,还是落了下来,觉得叶云舟说的也有道理,无可奈何地选择放过他,叶云舟撩完之后又得意洋洋地躺了回去,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他一夜无梦,睡到天光透亮才醒,慕临江果然已经不在屋里,叶云舟揉了揉脖子坐起来,看见桌上有张字条,写着“我去找医无患”,他洗漱更衣之后,慕临江还没回来。

    “提早一天探探情况而已,我可没骗你。”叶云舟整理妥当,拿了支笔,在字条背面写道:我去找扶星真人。

    留下这几个字之后,叶云舟堂而皇之走出客房下山出府,雇了一辆轩车直奔静微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算了一下,一百章以内就能完结_(:3”∠)_

    第84章 长生火06

    除了基于原著描写的想象和静微门自己的宣传, 叶云舟还是第一次见到静微门全貌。

    崇山峻岭雾霭迷离,亭台宫殿星罗棋布,辽远旷阔的钟声层层回荡, 惊起苍翠林间一行飞鸟。

    钟声是静微门下午散学的象征, 叶云舟步上山脚陡峭的阶梯, 顺着山路蜿蜒而上, 流淌的云雾把他包裹其中, 不多时就浓郁得看不清前方。

    叶云舟见此便停住脚步,他随身那些静微门的东西都扣留在寂宵宫,看来护山迷阵是认不得他了。

    他想了想,深吸口气,张扬地震声叫门:“我是叶云舟!忘带令牌了,负责守门的师兄姐,行个方便好吗?”

    这个名字报出去果然管用,一瞬间迷障就冰消雪融,叶云舟抬头, 只见两道流光从半山腰飞掠而来。

    “小师弟啊, 你可算回来了!”一个穿着弟 常服的娃娃脸少年热情地从飞剑上一跃而下,抓住叶云舟的肩膀兴奋不已,“我们听说你去做大事, 周围都语焉不详的打官腔,你赶紧给我们说说怎么回事?还见到城主了?城主是不是和云图上一样威风?寂宵宫的宫主是不是长得青面獠牙,像恶鬼一样恐怖?你有没有被他吓到?”

    另一个师兄沉稳一些,把他拽开, 但眼里也藏不住好奇。

    叶云舟在脑内检索一遍,没想出这俩人的名字,他故作疲惫可怜巴巴地眨眼:“师兄们啊, 饶过我吧,我刚从凌崖城星夜兼程赶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呢,等晚上再和你们说。”

    “那凌崖城的伙食怎么样?你在那边算贵客吧,肯定顿顿有上等灵食。”娃娃脸跟着叶云舟一起爬山,喋喋不休,“你走这一个多月可太是时候了!青芙长老带的这届弟 绝对是最差的一届,竟然让灵田害了虫病,只能抢救收割,我们吃一个月半生不熟的碎米了,舌头都快磨出茧子!”

    叶云舟不认得崎岖转折的山路哪条通到正门,不敢甩开娃娃脸,敷衍道:“那为什么不叫酒楼送餐?”

    娃娃脸顿时无语,好好打量了一下叶云舟,夸张地摇头:“师弟你在凌崖城锦衣玉食,就忘了我们这些节衣缩食的兄弟了,这月课业安排的紧,还轮到我当值,我都没时间去采草药卖钱,你现在手头宽裕吗?求你了请我几顿吧!下次一定还你。”

    叶云舟听他在耳边絮叨,只觉得无聊至极,嘴上随便应着,心说如果这就是普通宗门弟 日常状态,那他宁愿天天在寂宵宫批文件。

    “对了,何绪飞呢?”叶云舟在三人走到台阶尽头上了平台之后,站在门楼下问。

    娃娃脸和稳重师兄还要值班,各自左右站了回去,听见叶云舟的问话都愣了愣。

    “不好说吗?”叶云舟不解其意。

    娃娃脸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你直接喊他的名字,是真和他闹翻了?”

    叶云舟暗暗翻了个白眼,看来从前他和何绪飞的关系是人尽皆知,不知道慕临江明目张胆的来,听说了得别扭成什么样。

    “你们都以讹传讹了什么版本,说来听听?”叶云舟眯着眼睛问道。

    “呃,当时你失踪了,何师兄和迟师姐都很担心你,他们先后下山去找你,结果何师兄失魂落魄的回来,直接和门主说……说你们解除婚约,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娃娃脸概括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别和他置气,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嘛。”

    “那他人呢?”叶云舟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