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现在是谈剑的时候吗?”叶云舟挣扎着想要起来,“让我去看师兄,都是我的错。”

    “躺下!”求索道人呵斥道,扬手化出一柄符纸缠绕的剑仍在床上,眼角的纹路似乎都沧桑不少,“听话,等你养好伤,我就让你去看他,你先休息吧,我去煎药。”

    叶云舟目送求索道人出门,撑着床坐起来抽了口冷气,低低地笑了起来。

    “唉,毫无意义,毫无收获,果然真的想杀我,意料之中的乐趣完全不够啊。”叶云舟舔了舔干燥的唇,指尖沾了些血抹在剑上,“唉,唉!唉!这世上难道没有坚定不移的好人了吗?嗯……如果告知求索道人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他应该也会崩溃吧……还是算了,折磨单纯的人没意思。”

    剑上的符纸层层掀开,一阵清澈的灵力荡开之后,露出此剑本来的模样。

    慕临江稍感讶然,那剑鞘上的纹理,宝石,熟悉的气息,此剑竟真是常羲。

    叶云舟正要抽出剑来,一道飘飘忽忽的影子却从剑上浮现,缓缓聚成人形。

    “剑灵?”叶云舟抬起头,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意料之外。

    “常羲。”剑灵的声音空灵美妙,默默地注视着他,“你受伤了。”

    “常羲,现在我是你的主人吧。”叶云舟兴致勃勃地问。

    “姑且算吧。”剑灵冷冷淡淡。

    “那叫我一声主人?”叶云舟摩拳擦掌双眼放光。

    剑灵不悦道:“哼,是你该唤我前辈。”

    “一声前辈换一句主人,不亏。”叶云舟笑眯眯地说。

    “狂妄的小子,你的实力远远不够驾驭常羲,若要强用此剑,你本身的修为将不得寸进。”剑灵高傲。

    “那我会老死吗?”叶云舟又问。

    剑灵如实道:“有我在,不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我要离开这里……一个月后顺便打个竞锋大会吧,别让我的好师父太伤心。”叶云舟一点点挪下床,“前辈,沉睡了这么久,不想看看这天翻地覆的世间吗?我可以做前辈的导游。”

    “我可以自己离开。”剑灵望向窗口。

    “嗯,确实听说修为高深的剑灵不会被本体束缚,那前辈有钱吗?该不会要过天为铺盖地为床的日子吧。”叶云舟调侃道。

    剑灵不禁保持沉默。

    “我可以把全部家当都给前辈,前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钱花完再回来找我。”叶云舟大方地披上衣裳,从乾坤袋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剑灵,“虽然这年头钱也不好赚,但像前辈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我怎能让前辈操心俗事。”

    剑灵微微阖了下眼,没当场走,遁入剑中消失不见了。

    叶云舟拿起常羲,一阵如臂指使的剑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急切地想找个地方试试常羲剑的本事,出门经过厨房,闻到药味竟然有些糊了。

    “师父?”叶云舟在门外喊了一声,没有回答,推门进去,赫然发现求索道人面若金纸,靠在墙边已是奄奄一息。

    他愣了愣,一时不明所以,连忙三步并两步过去,晃了晃求索道人,扣住他的手腕试探脉象,竟是经脉毁损,全无灵力。

    “逸之……为师不是个好师父。”求索道人惨淡地笑了笑,“是为师执着于松鹤山这个方寸之地,才害你们至此,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是为师的错。”

    “你,你糊涂!”叶云舟看着那张满是歉疚的苍老面容,心底忽地感到憋闷,他烦躁地想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凭什么私自就歉疚起来,他抓住求索道人的领子怒道,“都是你徒弟自己的选择!我从没强逼他干什么,他可以指出我比武故意输他,也可以别让我给他答案,更可以光明正大向你证明他做得到!我只是让他选择,是他自己让嫉妒冲昏头脑背离正路,你什么都没错,我不准你自废灵力,我没对你动手,我不准你死!”

    求索道人反应了一会儿,看向叶云舟手中的剑,嘴唇颤了颤,难以置信道:“你,你是为它而来?”

    “没错,一切都是我的布局,你后悔了吧,早早自断经脉,现在连杀我的本事也没了。”叶云舟松开他的领子站起来,捂着肩膀咳嗽两声。

    求索道人盯着虚空,静了一会儿,哑声问:“飞星门?”

    “是我让门主对你施压。”叶云舟坦白说。

    “哈……老夫真是老了。”求索道人苦笑,“你这么年轻,竟有此算计,为什么?逸之。能最后和为师说说真话吗?”

    “我不叫安逸之,你还想听真话?有意义吗?”叶云舟不明白求索道人的想法,他一向自诩看透人心,现在却第一次感到无措。

    “对老夫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对你,或许还有。”求索道人轻轻抬手指了指地面,“坐下,说说吧,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会好受。”

    叶云舟沉着脸,咬了咬牙:“我不会让你得逞,我早就没有退路,也不屑退路!常羲,你能救他吧。”

    剑灵从剑中化出,点头道:“可以。”

    “那就救他!”叶云舟气急败坏地吼道,“松鹤山,令人不耐!我此生绝不再踏足此地!”

    他拧身摔门而去,纵身御剑直到血迹染满衣襟才停下,握拳砸在树干上。

    叶云舟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平稳,剑灵从剑中化出,对他道:“我已为他恢复功力。”

    叶云舟仰头望着树叶缝隙投下来的碎光,半晌没回他。

    剑灵又道:“我知道经过,你后悔了。”

    “我没后悔,我从来不会后悔。”叶云舟转过头,“我只是不想失败而已,我想看的是杜良峰的选择,和求索道人无关。”

    “你接下来,要往何处?”剑灵问。

    “回迷梦楼。”叶云舟冷静道,“我讨厌自以为是的好人,还是死街适合我。”

    剑灵点了点头,身影一浅。

    “前辈。”叶云舟忽然叫住他,“多谢。”

    慕临江在这段记忆消散之后,在王座上换了条腿翘着,这两个师父的下场都不太美好,他不免为静微门主感到担忧,好在目前看来,叶云舟对扶星真人还算友善。

    他揉了揉眉心,常羲的第一任主人若是叶云舟,那叶云舟的实际年龄恐怕远超他的估计。

    叫了那么久的小子,年轻人,慕临江微妙地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更有一个让他不愿相信的推测在脑中成型。

    萧川……到底是真名假名?

    慕临江抱着尽快完成工作的心态过了几个光团,诡异地开始欣慰叶云舟终于不打好人的主意,开始变着法的算计吞并死街其余组织,贿赂了北域七城之一的城主,从内部瓦解了消灭死街的计划,死街势力一时风光无两,迷梦楼从小小的典当拍卖行,直做到能和另外一家杀手组织,一家老牌赌场在死街三足鼎立的规模,只用了短短十年。

    直到此时,叶云舟终于和楼主起了冲突。

    楼主意图求稳,在死街站稳脚跟就不再激进,有意维持死街和州城的平衡,但叶云舟要做死街之主。

    慕临江以为叶云舟必定要篡位了,但看了下一段记忆,却意外叶云舟只是卷走了迷梦楼一年收入和不少法宝,在楼主带人欢天喜地的追杀之下乘船出海,直奔修真境。

    船在往修真境的途中遇上风暴,船夫偏离了航线,搁浅在一处人迹罕至山石嶙峋的海滩。

    叶云舟下了船,带上易容∫面具,面容随心化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御剑到最近的城镇,一眼看见一个衣着华丽气度出尘的修者,那人在太阳底下撑着绢伞,更添几分神秘,似乎正要出城。

    叶云舟几步迎上去,笑着问:“这位兄台,在下的船在风暴中迷路了,敢问此地是何处?”

    那人微微偏了下头,抬起一点伞面,叶云舟眼睫一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阳光透过绢伞的花纹落进那双水晶般的紫色眼眸,比他在迷梦楼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绚丽璀璨。

    作者有话要说: 叶公子:虽然这是个好人,但我又可以了

    第95章 浮幻人间04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笑容洋溢但缺少真诚,像做生意的商人常摆出的习惯表情。

    慕临江睁开眼睛,撑着扶手托住脑袋陷入沉思, 这张脸和叶云舟相差过大, 他在脑内检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百多……不到四百年前。

    他那时还是合体期, 为了寻找完善摧神诀的灵感准备出海, 在边陲小镇遇见了一个问路的随便什么人,他当时几乎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随口告诉他州城名字就直接离开。

    但如今看见叶云舟的记忆,即使这真正和叶云舟的第一次见面是偶然,不是叶云舟的蓄意接近,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怄火,又生出奇异的命运感。

    “等等……”慕临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情五味杂陈,如果第一次不是蓄意接近, 那以后呢?他以后还见没见过叶云舟?

    这个猜测让慕临江难免开始疑神疑鬼的回忆, 虚空之中的光团无时无刻不在减少,灿烂的星海正逐渐沉寂下去,慕临江留意了一下外界的时间流动, 距离他上擎雷山已经过了十二天。

    他静下心来,缓缓坐下,在还算充裕的时限中碰上一道光团。

    眼前的景物尚未完全形成,一句耳熟的声音就先响起, 但内容却不怎么悦耳。

    慕临江眨了眨眼,他身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庭院,但房子修得倒像圈养畜牲的笼子, 正面是只容人伸出一条胳膊的栏杆,十来个女人坐在笼子里,眼神黯淡,任由笼外的人评头论足。

    “别告诉我贵店只有这种东西。”叶云舟抱着胳膊,语气轻蔑地对旁边的人说。

    “当然不是,这是低等货,都是户籍上已死的,怎么处理都没关系,算是您要买的上等奴隶的赠品。”跟在叶云舟身边的男人搓着手赔笑道。

    慕临江眉头紧蹙,单是听见这种话题他都血液上头,叶云舟此时果然换了新脸,还是纯良派的,于是连声音都没改,旁边的青年男人穿的像个管家,应该是负责的主事。

    “公子,您这边请,您是掌柜的亲自叮嘱的贵客,我们平时是不带客人来后院的,但您当然例外,相中哪个奴隶,我马上给您打包好了。”主事伸手引叶云舟往另一边走,相隔不远,但这一片却布了封禁灵力的阵法。

    叶云舟和主事进了机关闸门,内部装潢像囚禁犯人的监牢,主事站在中间,又问道:“我们这里男女都有,最低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不知道公子您中意男人还是女人啊?”

    “我对哭哭啼啼的丫头没兴趣,不过奴隶如此有本事,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叶云舟笑了笑,装作担忧道。

    “这个您大可非常放心,从我们这卖出去的奴隶都会烙上印记,修为再高,您都能完 全的控制他。”主事拉了个夸张的长音,带叶云舟左拐进了黑漆漆的走廊,停在一间牢房前,指了指其中被锁链缠住双手吊在半空的白发男人,故作得意地压低声音,“您知道云崖派那个自诩清高的仙君吧,现在落到我们手里,七天就听话服软了,您看他怎么样,元婴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多值啊!”

    叶云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又走过几间牢房,主事喋喋不休地推销,一个金丹期的男人甚至趴在牢门边上苦苦哀求买他走。

    这些高等奴隶穿着得体打扮妥帖,表面看不见伤痕,但叶云舟一路看过去却越渐失望,他喜欢以别人的痛苦为乐,但如果一个人已经放任自己在痛苦中沉沦堕落,那根本就没有让他出手的价值。

    “啧,贵店手段不简单啊。”叶云舟背着手点评了一句。

    “哈哈,公子谬赞,到了我们这儿,哪有什么仙君仙子的,都是商品罢了,当然要打理到让客人满意。”主事笑得谄媚,“您慢慢挑,我们掌柜的在锦鸿楼备了一桌宴席,等您挑好之后,掌柜的有坛好酒等您共饮。”

    “我与贵店掌柜不过数面之缘,竟得他这般记挂,倒让我受宠若惊了。”叶云舟挑挑眉,他已经没了买个人回去的想法,反而对这里生出不耐的嫌恶,正打算转身出去,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主事愣了愣,随即脸色难看起来。

    叶云舟注意到他的表情,脚步一转径自往声音来处走去,主事连忙追在后面为难地劝道:“公子,最里面环境不好,您小心弄脏了衣裳……”

    “被血弄脏衣裳不是常事吗?”叶云舟斜睨他一眼。

    主事没办法,只得勉强笑笑。

    通道尽头正对着走廊的只有一间牢房,光线昏暗,叶云舟眯着眼,此时牢门大开,上门挂着一串断掉的铁链,一个守卫打扮的男人仰面倒在牢外,脖子快要扭成直角,圆睁着眼已经咽气,另一个直冒冷汗,手里拎着电弧闪烁的长鞭,怎么也挥不出去。

    主事见状也是一惊,他赶紧拦在叶云舟面前,警惕地盯着牢里抓住栏杆站立的男人。

    叶云舟绕开一步,那人个子很高,攥着栏杆的手鲜血淋漓,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新伤旧伤叠在一起,长发披散看不太清面容。

    “孙先生,你们这是惊弓之鸟吗?他已经昏过去了。”叶云舟在主事肩上一拍,取笑他道,“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叫什么?”

    主事悄悄抹了把汗,瞪了剩下的守卫一眼,尴尬道:“我也不知他叫什么,据说是上面送来让掌柜的安排。”

    “原来如此,我先随便走走,你收拾去吧。”叶云舟点点头,慢悠悠的往回走。

    他走出一段靠在墙边,就听见主事小声呵斥剩下那个守卫:“都告诉你们小心着点,别去招惹他!这个煞神是你们能动的吗?脑子长在根子里!”

    “我们给他下药了,谁知道……这根本不是人吧!”守卫声音还发着颤。

    “是人的能五花大绑送这来。”主事把门重新关上,烦躁地啧了一声,“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进账都得贴给你们这群饭桶当医药费,明天我去和那边谈谈,便宜卖了,反正好这口的不少,能杀人才够辣。”

    叶云舟倚在墙上,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慕临江站在他旁边,为免触动魂海让记忆混乱强压怒火,骨节攥得发白,那个人是殷思,比他第一次在擂台上见到时还要狼狈,但无论何种境遇,都同样的傲骨不屈,昏迷也要站的笔直。

    慕临江不认为叶云舟喜好践踏别人的尊严,靠武力威逼别人就范,他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走远几步,仰头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