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眼里的光霎时灭了,他嘴角动了动。

    “本殿,知道了。”

    小宫女是新进宫的宫女,自然不晓得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可她还是看出了太子殿下好像有些不开心,顿时警醒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呢?

    小宫女苦思冥想,忽然看到桌上的药热气将散,她顿时一惊,没提醒主子用药可是天大的过错!

    “殿下。”

    陷入被母亲嫌弃的哀伤中的太子抬头,就看到宫女指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那药不光黑的让人害怕,流露出的味道也实在苦涩。

    “您快用药吧,不然还要劳烦徐尚宫帮忙呢!”

    裴熙: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什么?”

    看裴熙一脸懵,宫女这才想起徐尚宫喂药的时候这位殿下还晕着呢,恐怕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喂,顿时十分佩服徐尚宫。

    “您不知道您来的时候意识全无,连御医开的药都喂不下去,要不是徐尚宫给您喂药,恐怕您这会儿还没醒呢!”

    小宫女显然很崇拜徐尚宫,她又下意识开始吹徐尚宫的彩虹屁。

    “您昏迷的夜里反复高烧不退,药石难进,都是徐尚宫让人熬药,半夜亲自喂您,昨日怕是没睡几个时辰。”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尚宫您醒了呢!您先把药喝了,我去去就来!”

    小宫女叮嘱了一声就往外跑去,俨然是找徐尚宫去了。

    裴熙懵懵的端着药,那药汤的苦涩直冲鼻腔,他下意识把药移远。

    他当然知道自己向来讨厌喝药,尤其是这般苦涩难闻的药,小时候一生病,伺候他的宫女太监想尽办法都没把药给他喂进去,好几次都是如此,后来还是乳母将药汁饮下,用混着药的乳汁喂他才好的。

    长大知事之后喝药倒是不需要如此折腾,他自己自会喝,但他潜意识里显然还是十分厌恶汤药,不省人事时定然也会十分抗拒,绝不会乖乖喝药,给他喂药显然需要极大的功夫和耐心。

    上一次会耐心给他喂药的人,还是他五岁时候的乳母,后来……

    裴熙拿过汤药皱着眉头缓缓饮下。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六岁那年,他已经会自己喝药了。

    苦涩的药汁经过口腔顺着食道最后到达胃里,又苦又奇怪的味道在呼吸间直冲鼻腔,胃不由开始痉挛,裴熙以拳抵口,强压下呕欲。

    他下意识看向桌面,却除了茶壶别无他物。

    这儿不是东宫。

    门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小宫女的叽叽喳喳的说道。

    “尚宫尚宫,这会儿是真的醒了!”

    “嗯。”

    伴随着一道淡淡的女声,门被从外推开,昼日的光照射进来,屋内人下意识眯起眼,迷蒙中似乎有一道胭色的身影从光中走来。

    好像……

    好像是梦中将他从鬼域中带出的神女,也是这样的颜色,她带他览北疆风雪筑就的银城,南国烟雨湿润的河堤,是辽阔千里的江山盛京,是人间种种悲欢离合,他曾在梦里寻找,在梦里追寻,在梦里呼唤,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现在,他好像看到了她……

    “太子殿下躬安。”

    疏离恭顺的声音将他思绪唤回,他胡乱‘嗯’了一声,又抬头看她。

    更像了。

    “你,有见过我吗?”

    徐舟一愣,复而笑答。

    “这宫里谁没见过殿下呢,自然是见过的。”

    他略微失望回眸。

    “这几日,多谢徐尚宫照料。”

    徐舟唇角弧度未变。

    “我等只是尊皇后娘娘旨意行事,殿下该谢的是娘娘。”

    太子扯了扯嘴角。

    “本殿……”他一顿,换了个自称,“我知道母后让我快点回东宫,她是担心我把病传给二弟,徐尚宫不必如此,我都知道……”

    太子的气场十分低迷,徐舟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醒了就好,如今可要回东宫。”

    “嗯。”

    太子想到什么,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一个空,他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亵衣,顿时热气上头,脸轰的一下就红了!他居然在神女面前只穿了一身亵衣!

    徐舟灵敏的察觉到太子的窘迫,立马准备退出大殿,太子却喊住她。

    “等等徐尚宫!”

    徐舟脚步一顿,侧头给身后几人眼色,晗铃领着人依次退出大殿,而徐舟安静站在原地,等待吩咐。

    这安静恭肃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前一日喂药利落来。

    裴熙看向低眉顺眼的人,他们其实一般高,但对方一直低着头,给了他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尚宫,衣服……”

    徐舟走向一旁的桌子,桌上放着漆盘,盖着一层锦缎,她伸手端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