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一道委屈的咆哮炸在耳边:“你有没有搞错!”

    被压在底下的小鬼用力推开江饮,去捡飞出去的牙齿,心疼地捧起那颗带血的牙齿,爬到镜子面前去看自己的脸有没有受伤。

    镜子上的脸已然不再是江饮的脸,而是一张雌雄莫辨的、缺了门牙的脸,十分滑稽。

    对方捂着嘴,哭了出来。他怒瞪江饮,随后狠狠丢了手里的一颗门牙,扑向江饮大吼:“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瑟瑟发抖!!为什么要打坏我一颗门牙!!!”

    气势十足,凶神恶煞。

    岂料江饮气势比他还足。

    一双温软的眼睛此刻淬冰,他狠狠一个膝盖顶上对方的肚子翻身,一拳又一拳,带起嗖风呼呼响:“没事舔我手指干什么,我问你认不认识阎王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咬牙,此刻情绪爆发,完全不理会对方被他打得哭爹喊娘频频求饶。

    “我、我知道!我认识!我知道他!”小鬼边哭边大喊。

    这句话不甚清晰地传进江饮耳朵里,忽然之间,一丝理智回归,江饮拳头在空中堪堪停住。

    小鬼十分委屈地哭着。

    他也没想到,半夜出来游荡一下人间竟然能碰见这么硬核的年轻人。他只是简单开了几句玩笑,就被对方拳打脚踢,不仅豁了口牙,还破相。

    现在的人已经不怕鬼了吗?!

    江饮盯着他:“你说的阎王是谁。”

    小鬼一愣,忽然间结巴起来:“啊,那个,就是地狱阎王嘛,是他吧,他人挺好的。”说着,他小心翼翼去看江饮的脸色。

    然而江饮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半晌,江饮紧紧盯着他:“你是不是能看到我记着的事情。”

    这只小鬼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用的是江饮的脸。

    他说阎王是跟他同床共枕的人,其实也没错,因为在那一刻他是“江饮”,而阎王就是江饮记忆里的“褚十七”。

    如果对方不是简单的跟他开玩笑,那就是说,对方其实可以知道他记得的全部东西。

    这就是鬼怪的力量所在。

    鬼怪如果知晓的东西不多,那活人也没必要请鬼怪帮忙。所以,鬼怪一定有办法知道一些东西,比如一个活人的全部事情,就像褚十七可以倍速看完他的二十二年。

    果然,他猜得不错。

    小鬼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半晌,小鬼再次哭出了声:“我承认我能看到您记得的东西,您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跟您开个玩笑,以后再也不用您的脸到处晃了。”

    江饮:“你到底知不知道地狱阎王。”

    小鬼慢吞吞挪离江饮:“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游荡人间这么久了,没去过地狱也没去过地府,你问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江饮跪在地上,没再压住小鬼。

    小鬼见此,趁机跑了,溜得飞快。

    幽黄烛光还在缓缓燃烧,江饮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头。

    人的力量怎么能这么渺小。

    想做的事情永远要跨越千百座山,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勉强做到一半。

    假如他是个没有思想的东西,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

    他昨天问道士,今天问小鬼,明天问谁?问神吗?

    江饮把头埋在膝盖上,忽然哭了。

    他要这样坚持多久?

    假如褚十七一直不回来呢?他是不是要等一辈子。

    他哽咽,喉间阵阵发紧。

    突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哥,你没事儿吧?”

    江饮一顿,猛地抬头。

    眼前的一张脸十分熟悉。

    这不就是消失了半年的、答应去地狱帮他看褚十七的小鬼?

    江饮抓住对方的手爬了起来:“你看到他了吗?”

    或许是他神情太过狰狞,小鬼被吓了一跳,半晌没说话。

    江饮咬牙:“说话。”

    小鬼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笑,说:“我、我去了。但是没见到人,地狱好像是一片废墟……”

    火烛流下一行热蜡,传出轻微裂响。

    江饮愣愣地抓着对方的手腕:“……你说什么?”

    小鬼见他不对劲,瑟缩了一下,说:“我从地府进到地狱,那里大门是开着的,但是没有人,而且也成了废墟。我在那里找了很久,问别人这里的阎王在哪,人家说早没了。”

    早没了。

    江饮的手指发颤,不禁松开了对方的手腕。眼前模糊一片,耳朵嗡鸣。

    他有点呼吸不上来,背后靠着墙,心脏阵阵发紧,眼前发黑,腿一软,靠着墙滑了下来。

    “不是,哥你咋了?”小鬼大惊失色,他连连挥手,“我什么也没做啊,不关我的事啊!”

    江饮没理他,蜷缩在墙边。

    小鬼见此,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