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谢砚之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颜嫣无事可做,只能回房沐浴,躺在床上瘫着。

    夜色渐深,推门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颜嫣知道,是谢砚之回来了。

    她不再去数悬在帐顶的流苏,转而缩进被子里,悄悄数起了谢砚之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还是很喜欢玩那个无聊且幼稚的游戏。

    五,四,三,二……

    果不其然,数到一时,床立马向下陷了陷。

    颜嫣不自觉扬起嘴角,又数对了。

    过去的那两千多个夜晚,她都是这般数过来的,

    然后,她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清冽淡雅的菡萏香如密不透风的网般笼罩着她。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睡吧。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晃神就要到了第二个月圆之夜,又该去给柳南歌做“血包”了。

    吸取上次的教训,颜嫣今日起得很早,也吃得很饱。

    然而她没想到,这回竟比上次痛得还要厉害。

    她浑身都在冒冷汗,额角青筋暴起,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躺在隔壁的柳南歌仍在低声啜泣,抱着谢砚之胳膊不肯撒手。

    也是,她手腕上这道划痕比上回又深了些微,理应更痛才对。她哭得比上次更大声,也不是不能理解。

    颜嫣已无暇去管旁人的闲事,她痛到意识都开始模糊。可她并没有因此而昏厥,死死咬着下唇,让自己保持清醒。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终于熬过了这漫长的换血过程。

    她看似在盯着头顶流苏发呆,眼角余光却一刻不落地窥视着谢砚之与柳南歌。

    谢砚之嘴里依旧吐不出什么好话,可他仍寸步不离地守着柳南歌,不曾往颜嫣这边看一眼。

    人在难受的时候总比平日里矫情。

    这一刻,颜嫣只觉自己内脏被人扯得七零八落,喉咙里像是堵了块铅,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想再骗自己,她其实……还是会难过。

    越是如此,她便觉得越窘迫。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扶着墙角,爬了起来。

    谢砚之的目光在她背后停留了一瞬,终是回到柳南歌身上。

    她又忍不住在心中讥笑自己:所以,你到底在期盼什么?

    她咬牙挺直腰杆,跌跌撞撞走出这间房,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卑微。

    可当她站在栖梧宫外曲折的长廊中时,竟不知该往何处走。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揽月居。

    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把所剩不多的紫藤花都给打落了。

    她仰头望着光秃秃的花枝,喃喃自语般的念叨着:“原来今晚也没有星星。”

    阿梧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被蜷缩在紫藤花架下的颜嫣吓了一跳。

    她起烧了,浑身上下烫得厉害,像是刚从沸水中捞出来一般。

    半昏半睡间,她呜呜咽咽地说着梦话:“娘,我想回家。”

    “可不论哪个家,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

    阿梧搂着颜嫣,与她哭做一团。

    “小姐,你这是怎么啦?”

    无人应答,风吹云动,遮住了皓月。

    阿梧吸了吸鼻子,正要将颜嫣拖回房间,抬头,才发现,原来遮住皓月的不是漂浮在天际的白云。

    阿梧瞳孔骤然一缩,兀自纠结着,是该放下颜嫣行礼,还是该抱着一同行礼。

    那人却一言不发地将颜嫣从她怀中捞起。

    半睡半醒间,颜嫣仿佛听见有谁在她耳畔轻轻哼唱那首歌。

    ——那首颜璃天天唱来哄她入睡的童谣。

    “亲亲的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

    寻找那已失踪的太阳,寻找那已失踪的月亮

    亲亲的我的宝贝,我要越过海洋

    寻找那已失踪的彩虹,抓住瞬间失踪的流星

    我要飞到无尽的夜空,摘颗星星作你的玩具

    我要亲手触摸那月亮,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1

    她尚未彻底苏醒,还有些神志不清。

    饶是如此,她仍在一片黑暗中努力睁开眼睛。

    某一刻,光终于透进来,驱散了黑暗,可依旧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蓄起全身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

    “别唱了!跑没跑调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而后,她只觉脑门一痛。

    晕得很彻底。

    颜嫣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一睁眼便瞧见哭得眼圈通红的阿梧。

    她如今身上倒不痛了,就是脑袋怪不舒服的。

    一摸,脑门上竟裹了圈纱布?

    颜嫣神色茫然地看着阿梧。

    阿梧也不知怎么回事,使劲朝她身后努嘴,眼睛眨得都快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