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峻满脸震惊地盯视着池川白,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孩子。

    不过短短十余载,他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池川白却十分不以为然:“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每当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总会用这种眼神来看我。”

    “从小到大,我好似就没做过一件让你满意的事。”

    “可你扪心自问,当真是我不够好吗?”

    “还是说,是你把被迫娶了所憎之人的恨通通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所以,我不论做什么都是错。”

    “你永远都不会对我满意。”

    “因为我的存在于光风霁月的你而言,分明就是溅在白纸上的那块污点。”

    “是你欲拔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池峻闭了闭眼,失望之色愈发浓厚:“你竟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

    “去思过崖抄经,何时醒悟何时出来,若一辈子都醒不来,在那里抄一辈子经也罢!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既已心生执念,又怎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醒悟过来?只会越陷越深。

    思过崖中天寒地冻,稍不注意,连眼珠子都能被冻住,更别说是那砚台里的墨汁。被关在此处抄经,不可谓之曰酷刑。

    池川白已在思过崖中被关整整一个月。今日砚台里的墨汁已是今日第八次被加热,亦是第八次凝结成冰。

    池川白握住笔杆的金属假肢不过稍稍用力,那支紫檀制成的狼毫便“咔”地一声断做两截。

    他本就不算平静的面容变得分外阴郁,不断喃喃自语。

    “我没做错……我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

    是了,错从来就不在他。

    爹之所以不喜欢他,只因娘逼死了他的心上人,与她腹中的孩儿。

    阿颜之所以不选他,不过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永远都居谢砚之之下。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不能去争取自己所想要的一切?凭什么他要把旁人的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他越想神色越阴郁,直至午时临近,有婢子来给他送膳。

    今日来送膳的,是个池川白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他将食盒放在固定的位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与那人目光相撞之时,池川白愣了愣,已然看出他是有备而来。

    至于究竟是何人派来的,尚不得而知。

    待那人一走,池川白连忙倒尽碗中菜肴。

    果真,在汤碗中发现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

    油纸中包着可自由通行思过崖与魔宫的密匙,还有一封寥寥数语的信。

    信中说,谢砚之剜心给颜嫣,如今是靠着外力在续命,已是强弩之末,何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

    魔域的雨仍在落个不停,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倾倒于这场大雨之中。

    颜嫣攥紧手中剑,瘫坐在泥泞不堪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谢砚之天天如此将她逼入绝境,不榨干她最后一丝气力,绝不罢休。

    这厢,他仍在朝她大步逼近。

    阴影兜头罩来,彻彻底底遮挡住悬在檐角下的八角宫灯所散发出的光芒。

    逆光而来的他轮廓隐在一片黑暗中,眼眸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唯有那只捏紧她下颌的手分外冰凉,似某种冷血动物。

    他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太弱了,阿颜,你还是太弱了。”

    不堪折磨的颜嫣终于忍不住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谢砚之,你到底要做什么?”

    尾音才落,一柄泛着寒芒的匕首打斜刺里袭来,直逼谢砚之命门。

    谢砚之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那柄匕首已然被他夹住,于顷刻间断做两截。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擦拭掉她的泪:“你出刀的速度还是太慢了。记住了,眼泪只对在乎你之人有效,迷惑不到敌人。”

    谢砚之说这话时,气血翻涌而上,喉间泛起腥甜,他不动声色咽下淤血。

    冷冷注视着颜嫣:“再练。”

    就这么短短两个字,淤血又要顺着唇角流出来了,他即刻转身,拂袖而去。

    在颜嫣看不见的角落呕出大滩血。这次,是墨一般的浓黑。

    他仰头望着灰扑扑的天,任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自己脸上。

    原来,他所剩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少。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侧目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青冥:“事情办得怎样?”

    青冥神色一如既往地麻木。

    “他已经偷偷摸来魔宫了,想来再过不久,便能与您见面。”

    青冥以为只要对谢砚之不闻不问,便能麻痹自己,可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自己。他颤声道:“一定要如此吗?”

    谢砚之只是弯了弯唇:“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