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循着星纹的踪迹走至树下,在不尽树的前面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沈倦一眼认出,那人不是钟熠。

    他仍不死心,绷着脸抬起头来。

    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沈倦看到了树干上的星纹。

    一瞬间,身体的血液就跟冻住了一样,寒意自他脚底升起,一点点侵入骨髓。

    树下倚着的人感知到有人走来,慢吞吞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是谁以后,钟弈苦笑一声:“你回来了。”

    “他让时间回溯了上万次。”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让自己在记忆尽失的情况下做到那一步的。”

    “但他成功了。”

    “明明再等一个月……你那边就能将裂隙修补好。”

    “奈何……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钟熠回溯时间的次数太多。

    神器溯洄都因为超负荷的运作而裂成了两瓣。

    沈倦愣愣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银白树干上刺眼的黑色星纹上。

    他表情空白,大脑中响起刺耳的轰鸣声。

    泰坦族与双子世界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

    沈倦并不能直观地感受到时间回溯带来的影响。

    眼前的一切如噩梦般荒谬,却又那么真实。

    他走近不尽树,将手掌贴在了树干上。

    “泰坦族的长老说过,只要修补好裂隙,溢散在两个世界的……”

    他一哽,咬着牙艰难道:“生命树的能量可以修复好你们的神魂。”

    钟弈撑着身体从树下起身,同样看向眼前的大树。

    “我知道,生命树是我们的母亲。”

    “二宝化作不尽树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她的残魂。”

    “母亲护住了二宝的神魂,没让他完全散魂。”

    钟弈垂了眼:“或许要花上十年,亦或者一百年。”

    “钟熠总会回来。”

    沈倦将额头贴在银白色的树干上,紫金色的瞳孔里漫上破碎湿意。

    修者的寿命总要比凡人长些,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等钟熠。

    无论是十年还是百年。

    他等得起。

    零星风种穿过林隙间的雾霭,晃悠悠贴在沈倦脸侧,轻轻蹭过他以后又随风飘远了。

    只有林间最后一抹风知道,有片看不见的魂灵吻过沈倦的眉眼。

    ——

    第一年。

    魔界铁骑踏遍四界,消灭了残余的异界恶兽。

    这之后,钟弈去见了几位旧时故人。

    在巫族禁地最后待过三个月以后,他的魂魄被沈倦送去了现世的轮回。

    至此。

    属于现世的种子终于回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第三年。

    巫族大长老南渐微仙陨。

    沈倦炼成神器司天鼎,代替钟弈的剑心来护佑巫族百姓。

    第八年。

    闭关多年的姜南飞升失败,修为连跌四个大境界。

    从昏迷中苏醒以后,他辞去了长老之位,于某个秋日离开了太一宗,此后彻底了无音讯。

    第十一年。

    太一宗七峰长老集体卸任,新任长老上位。

    同年,散修抱团取暖,一腔热血的五灵根修士王石开创立散修联盟——闲人会。

    第二十三年……第三十八年……

    四十一年以后。

    又是一年夏。

    熟睡中的千黎寨百姓被一阵地动山摇之感晃醒。

    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门外,万盏灯火将寨子点亮。

    他们清楚地看到,生在禁地里的那棵巨树倒下了。

    随月生吓得脸都白了,她拉住南寄欢的肩膀来回摇晃:“树倒了!是不是小熠哥哥他……”

    南寄欢神情紧绷,他首先安抚好随月生的情绪,随后才向沈倦传去讯息。

    令他意外的是,对方已经到达禁地了。

    随着不尽树倒下,地上被砸出了一道长而深的痕迹。

    一如多年以前,某个笨手笨脚的人在自家后院劈出的剑痕。

    不尽树倒下后,树干连同树叶一起化作淡青色的光点散去。

    清风驱散了林中浓雾,露出了头朝下,赤裸着身体趴在满地落叶中的人。

    钟熠一脸懵逼地从地上爬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变回人类了。

    他呸掉吃进嘴巴的叶子,不太熟练地调动四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不期然间,身后传来云靴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他僵硬地顿住动作,背对着那人惊慌道:“你别过来!”

    做树做了那么多年。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先前是个有家室的活人。

    现在他一丝不挂的状态多少有些不雅观,十分不适合见人。

    他可不想刚变回人就体验一遍社死。

    那人顿了下,却没有依言止住动作。

    钟熠欲哭无泪。

    大哥你一身反骨是吧?

    他倒是想调动灵力,用法术变个衣服出来。

    奈何他太长时间没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