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皇位上,景元帝正远远地望着他。

    楚矜言背上都一凉。

    即使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 他都能感觉到至尊眼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意, 在酒酣耳热中都尤为清晰, 在觥筹交错的大殿之中,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

    有一瞬间, 楚矜言还以为苍裕关的事情、自己私自去白家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

    可是很快,景元帝便将目光移开了,好像刚才?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楚矜言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次,他的位置倒是很靠前,作为与当?今圣上名义上血脉最近的人,不论他是否得宠,在这样的场合都要与诸位皇子一起,坐在最靠近天子的地方。

    楚矜言看到楚知行,正在和几位王爷对饮。

    楚知意还是没来,他惯来任性,自己生闷气,便连宫宴都敢不参加,不过德妃刚升了位份,皇帝也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倒是由?着他“身?体不适”。

    再往后,被?簇拥在盛京最金贵的那一群少爷公子之间的,便是楚矜言的五弟,楚知微。

    楚知微的生母,是大周唯一的皇贵妃,出身?世家王氏,她的先祖是当?年周国开国时,所封唯一的异姓王,手握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王氏发展到今日?,已经是一座庞然大物,便是连皇帝都要对王家家主敬重三分。

    这种“敬重”,与给白守义、给章之瑜的那种完全不同,后者是为显扬自己为仁义明君,在天下面前赚个好名声?,而前者,确实囿于真?正的权力。

    王家子弟已有两代为相?,位极人臣,在全国各地调任的地方官更?是不知凡几,这个庞大的家族从根本上把握着帝国的一部分,若是与皇室反目,恐怕整个周国都要伤筋动骨一番。

    没人想看到那样的结果,景元帝不想,王氏自己也不想——毕竟他们的威权仍是依托于军权。

    于是君臣仍是相?得,两边默契地维持着平衡,每任帝王不是将公主下嫁,便是自己娶王氏女为妃,多年以来,两边的血脉也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楚知微饮了一口清茶,余光看着楚知微。

    楚知微只有十?四岁,要说长相?,是他的兄弟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一位,表面上来看,景元帝也非常疼他,自小有所求的无?不应诺,再加上母家强势,这位弟弟,在宫中是真?的敢横着走的。

    不过,虽然性格跋扈了些,各项功课却都是极好,小小年纪便通熟四书五经,骑射的功夫也从不曾落下。

    可惜——

    楚矜言摇摇头,把注意力从那些极尽奉承的贵族少年间收了回来。

    无?论如何,景元帝也是不会封王氏后人为太子的。

    他心里又?反复思索了一番自己的计划,觉得应该是没有漏洞了,这才?稍稍心安,挑拣着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嗯……比之朝蒲斋的,还是差了些味道。

    宫宴的环节进行到了“祝福”的环节,大家开始了献上自己的礼物,并不断地说些吉祥话?。

    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楚矜言混迹在祝福的大队伍里,心不在焉地垂着头。

    可皇帝居然突然叫了他。

    景元帝不知怎的,又?从一大堆适龄的公子中找出了自己的二儿子。

    “言儿,你为父皇献上的新年节礼,又?是什么??”

    楚矜言一愣。

    他能送什么?,他一个手中既无?钱,也无?权的边缘皇子,当?然是选择随大流,略表心意也就是了。

    难道皇帝还能贪图他的一份礼物不成?

    可景元帝这样问了,也不能置之不理?,楚矜言硬着头皮,从分开一条道的世家子们中间走到最前方,老?老?实实地行了大礼。

    “臣敬上自行抄写的金书妙法莲华经、《岁朝图》、《松鹤延年图》,并若干金银玉器,恭祝皇帝陛下福寿安康,我大周福祚绵延、四海升平。”

    “哦。”景元帝平平应了一声?,“大周自是安康的。佛经不错,花鸟之类的寓意虽吉祥,可难免有些小家子气,朕知你体弱,不便总是劳神,可年节毕竟是大事,往后万不可敷衍了事,明白吗?”

    也幸亏并非正经朝贺,殿中仍是喧嚷,只有与楚矜言共同来祝福的一小圈子弟们听到了皇帝的话?。

    他们面面相?觑,那一小片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楚矜言心里一突,面露惶恐之色,一下子跪在地上。

    “臣万不敢有此意!”

    他双手撑地,深深垂着头,从景元帝的方向,只能看到这个“儿子”浓黑的发顶,与露出袖子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修长,肤色白皙,即使在这样极奢靡热闹的地方,看着也令人想起冰雪一类的意象,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