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刚擦黑起,被兴奋笼罩的人?群便一点一点地?聚集到了祭台周围——祭祀被定在今天子夜,此时,台下已经站满了披坚执锐的护卫,若论甲胄装备,比之?如今大周战斗力最顶尖的镇北大军,也不差些什么。

    但好像人?人?都觉得很正常,没人?质疑这种护卫力量的逾矩之?处。

    大家反倒很与?有?荣焉似的,纷纷向周围人?指着那些威风的卫兵,来佐证自己这段时间从各处听来的流言。

    “投珠阁……果真是富可敌国啊。”

    “啊,那边的几个姑娘我见过的!年初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遭了蝗灾,都多亏她们?押运粮车前来送粮。”

    “啊……那些不是府衙给拨的粮食吗?”

    “呔,指望府衙,早年间便都要?饿死了。”

    “我这心?怎么忽悠忽悠的……你们?说?,二殿下真能祷告上天,阻止凌河决堤吗……可千万不能有?那样的祸事?,不然?咱们?这祖祖辈辈的根,可就都要?毁于一旦了。”

    “唉,要?我说?,这事?不靠谱得很,你们?怎么知道凌河一定会决堤了,这都多少年没大洪灾了,更别说?上几年刚遭过旱呢。这大人?物在这里作作秀,倒是风调雨顺平安无事?,怎么就都成了他的功劳了?”

    “你这老贼说?什么呢,二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着,那你还想真看看洪水,印证他的话??”

    “你——!”

    边缘上的几个百姓互相之?间越说?越恼,争得脸红脖子粗,险些打起来,还是投珠阁的护卫及时注意到不对,连忙上前将几个人?分了开来。

    那几人?被强行分开,可还远远梗着脖子望着对方,显然?是都没消气。

    这样的争论在整个场地?中无独有?偶,似的宁静的夜空之?下都燃起了一丝火药味,倒显得更热闹了。

    隐秘的热闹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深浓,火把却完全亮了起来,连成片的火光照得周遭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如同山谷中生出的一颗明亮的太阳。

    楚矜言身着华贵繁复的礼服,走上了祭台。

    白柔嘉就在人?群中看他,双眼亮晶晶的。

    在得知楚矜言的真实身份之?后?,其实她都有?些奇怪于自己的平静接受,好像在潜意识当中,这样的设定她早便烂熟于心?。

    她很少见过楚矜言这样的装扮——不论是二皇子殿下,还是投珠阁主,又或者是他其他的那些身份,他似乎总是清清淡淡的,连最艳烈的容貌都总被遮挡住,似乎想将自己极力藏在人?群之?中。

    但他怎么藏得住,不论何时,他都像是雪中的梅,遗世独立着引人?注目。

    而如今,他终于穿着上这样本该他拥有?的煊赫荣耀,却是为了去赴一场死亡的盛宴。

    白柔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胸口,目光转冷,暗暗握紧了鞭子。

    今晚,她必须要?找出,那些要?害他们?这个世界的“域外之?人?”,究竟藏身何处。

    低沉的鼓声、环佩叮当的巫祝、还有?悠扬奏起的祈祷之?乐,楚矜言走到祭台中央,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抬起双臂。

    人?们?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质疑,却被更盛大的狂热压得找不到踪影。

    楚矜言当然?知道,他永远无法消除这种质疑,事?实上,没有?人?能做得到。

    因?为不论是怎样的福泽,都有?其泽被不到,甚至利益冲突的人?群。

    但他也不需要?,他只要?掌握到绝大多数的支持,便已经足够赢下这场战争。

    楚矜言不再掩饰自己雄浑的内力,他清朗的声音经由内力散发,清晰地?传遍山谷,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开始祭典。”

    按照程序,在那些巫祝们?负责祭祀仪式的同时,楚矜言要?始终站在台上,诵读一篇祈求上天保佑的祭文。

    这篇祭文由他的老师,章之?瑜亲自操刀,经过月余的润色打磨,文采风流、字字珠玉,堪为传世名篇。

    楚矜言的声音像是带有?魔力,随着流水一般的句段被他念出,原本嘈杂焦躁的气氛,竟然?渐渐地?被抚平下来。

    夜风吹起,乌云却遮住了月亮。

    一滴冷汗从白柔嘉额上渗了出来,她耳中听着楚矜言的声音,心?思却没放在那上面?,而是不转睛地?观察着一个方向,紧张到握紧鞭节的手指泛青。

    要?来了。

    几乎在这一念头刚刚落下时,楚矜言眼睫微颤,轻轻抬起了头。

    他平静的眼珠中映出一支乌黑的箭羽,伴随着几乎无人?可以察觉的玄妙冷光,从夜色深处疾射而来。